自打母基金落了槌,沈砚案头的帖子便厚了起来。这日清早,一封朱漆寿帖搁到案上——曹帅曹评整四十整寿,请他赴宴。
沈砚指尖敲着帖面,先把自己这本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曹评这个人,他早摸透了底。论身份,是三重叠在一处的:一重是殿前司的将,掌着宫禁拱卫的硬家伙;一重是外戚,他父亲曹佾是曹太后的亲弟,说起来曹评还是太后跟前的侄儿;第三重,才是眼前这桩——自家母基金里三尊普通合伙人之一,管着钱、扛着事。一介武夫,硬是踩在了军、朝、商三条线的交叉口上。沈砚心里直乐:这年头能同时让宗室、朝廷、商贾都买账的,满汴京扳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曹评算一个。这寿宴摆的,表面是酒席,底子是这张"朋友圈"的排场——谁在座、谁缺席,比贺仪本身更说话。
他能收到帖,是因前番矿铁边贸专项——那桩买卖是曹评牵线、他沈砚操盘立账的军需试点,两人早因明远资管三尊普通合伙人的名分绑在一处,曹评这帖子,自然落不到他门外;能坐上客席,是那三尊普通合伙人里,他占着大股,是拿主意的人。沈砚把这层进退想得门儿清:今日去,是去认人,也是去亮自己——让半朝的人知道,母基金背后站着的操盘手,不是个只会打算盘的账房,是个能跟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说话的角色。
他备了份贺仪,八百贯,不张扬也不寒酸,正合一个"出方案、扛操盘"的执行事务合伙人的身份。多了显僭,少了显怯,这价码他拿捏得刚好。
落雨刚停,沈砚乘轿往曹府。曹府在安远门内,朱墙铜环,门前两列年轻子弟拱手迎客,甲叶映着冬阳,透着武将门风的硬气。
沈砚掀帘望了一眼,心里先有了数:曹评这张网,织在军与朝的交界上。门前迎客的子弟一个个腰杆笔直、甲叶锃亮,那不是寻常文官家能摆出的气象——那是刀枪里滚出来的人家才有的底气。他暗自点头:今日这堂上,怕是要见着些平日在铺子里、柜上绝碰不着的人物。
曹评披着墨绿公服在阶上迎客,身板笔直,四十年纪正当年。曹栋栋跟在侧后,绯袍玉带,见着沈砚先咧嘴一笑——这衙内如今见了沈砚,早没了当初斗富时的那点刺儿。
沈砚瞧着这父子俩,心里颇有几分感慨。数月前曹栋栋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仗着父荫在樊楼跟他比阔;如今站在这寿宴门首,虽还带着几分公子哥的懒散,却已晓得在人前收着性子。曹评教子有一手,这一点沈砚倒真服。他朝曹栋栋略一点头,心想:这小子若一直这么"收着",将来未必不能接曹评的班——当然,那是后话。
"沈相公来了。"曹评抱拳,"里头请。"
"曹帅生辰,沈某岂敢不来。"沈砚还礼,目光已越过曹评肩头,往堂里探了一探。
堂上已坐了半堂人。定王赵宗朴携长子赵仲蔚在右首,崔行首垂手立在定王身后——明远资管的股分挂在他钱庄名下,这等场合他本不必露面,却是替定王管着账,离不得。赵仲蔚见了沈砚,懒洋洋一抬手:"沈兄,这边坐。"
沈砚落座,心里又拨了一回算盘。定王今日也来了,这本身就透着信号:堂堂亲王屈尊赴一个武将的寿宴,图的不是酒,是给母基金那块"王室信用锚"再钉一颗钉。崔行首垂手立在一旁,沈砚余光扫到,暗笑:这定王府坊间的"代言人"今日又是钱庄掌柜的皮、王府管家的魂,明面上一句话不说,暗地里一本账捏得死死的。三人坐在一处,倒把"宗室—王府—商"这根线,明晃晃摆在堂上了。
他目光再扫过堂中。来客的服色,比寻常文会沉了三分:有功勋紫袍,有金带鱼袋,还有几位不着甲而气度逼人的老将。沈砚心里有数:今日这张桌子,军、朝、宗室、商,四样都齐了。他一个"商"字出身的,坐在这堆紫袍金带里头,既扎眼,又正好——扎眼,是身份使然;正好,是他要的场面。
头一个到的贵客,是杨遂。
杨老将须发已灰,步子却稳,进门先与曹评重重一抱拳:"曹公允,四十整寿,老夫来讨盏酒。"曹评忙迎上去:"杨老将军,您肯来,曹评脸上有光。"
沈砚在席上多看了杨遂一眼。这位老将他早有耳闻——掌着宫中一班直宿卫,是先皇倚重、连储君都敬三分的人。说起来,杨遂与赵家的情谊,是几朝攒下来的:先皇在位时他便领着宿卫,宫里那几重门、几班岗,他比谁都熟;如今储君身边的近臣里,论资历、论信重,也数他排在前头。这样一个老将,肯亲赴曹评的寿宴,里头的意思沈砚一眼便透:一则杨遂与曹评父辈(曹佾那一辈)有交情,二则——他今日来,本就是陪着储君一道的。
曹栋栋凑趣:"杨老将军今日怎得闲?"
"给你爹贺寿,自然得闲。"杨遂笑道,"再者——殿下也说要来凑个热闹。"
这一句,堂中静了一瞬。
沈砚端茶的手停了停。殿下。杨遂口里的殿下,满汴京只一个去处——储君颍王赵顼。他心里先是一动:原来今夜的重头,不止曹评这寿星,竟还藏着储君。这层分量,他方才在轿上还估低了。
果然,未过多时,门外靴声轻响,杨遂起身迎出。众人随他目光望去——一位青年着绛纱袍、玉带束腰,眉目清朗,步履间自带一股不浮不躁的稳,身后只随两名内侍,并无前呼后拥。
是储君赵顼到了。
沈砚在人群后头打量这位储君,心里头那点现代记忆先翻了页:这一位,是那个日后要变法的君王。可眼前这人,眼下还只是个爱问、爱看的青年,眼里那点光,不似养在深宫的贵胄,倒像见了新奇物事的孩童。沈砚暗自嘀咕:史书上写"英明之主"四个字容易,真见着真人,才知那"英明"是从这么个肯低头听商贾说话的年纪,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满堂起了身。定王领头,沈砚随众略躬。赵顼虚扶一扶:"诸位坐,今日是曹将军的喜宴,孤不讲究那些虚礼。"
他这般自然唤自己"孤",倒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从容。曹评上前见礼,赵顼执了他的手:"杨老说你甲胄之外也好文墨、善骑射,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沈砚在旁听着,心里先给这位储君打了个分数:不端架子,不拿腔调,一句话把曹评的"武"与"文"都点到了,还顺手卖杨遂一个人情——这份眼力,不是整数年养在深宫里能有的。他心下更有了底:今日这桌人里,最不能小看的,怕就是眼前这位年轻人。
杨遂在旁笑:"殿下自打听说曹允四十寿,便说要来。臣奏曰军将之宴,恐烦圣驾,殿下道:'杨卿与曹将军皆孤的亲近之人,孤来喝一盏,有何不可。'"
赵顼落座,目光在堂中一转,落在沈砚身上:"这位是?"
定王便道:"启殿下,这是沈砚,明远产业的执行事务合伙人。母基金之事,多赖他筹划。"
"明远产业……"赵顼略一沉吟,"便是民间聚资、投农投文的那个母基金?"
沈砚心头微动。储君竟知道母基金?他上前半步,依礼见过:"正是。草民沈砚,见过殿下。"
赵顼点头:"你那法子,孤略听人说起过。民间的银子凑在一处,不躺在家里生锈,去育种、去刻书——这思路,倒合孤的心意。"
沈砚心下暗叹:这位储君,不是只知诵读的富贵闲人。他面上恭敬,嘴里却不全是官样:"殿下明鉴。银钱这物事,拢在一处是死财,散作活水才是生财。草民不过依着市面的理,替闲钱找个去处。"
"活水。"赵顼咀嚼二字,忽而一笑,"说得好。前日孤读《食货志》,总觉书上说的不及市面实在。你方才那句,比太学里讲的有滋味。"
沈砚陪笑,没接满话。他摸不准这位储君的深浅,只把专业态收着,不抢台面。心里却已转了三转:储君这"活水"二字接得这么顺,说明他平日真琢磨过"民力如何用"的题——这样的人若将来掌了天下,自己这套"生利不争利"的路数,未必没有施展的缝隙。当然,这话他只在肚里转,半个字没露。
堂上酒过三巡,吕公弼到了。
这位枢密使由人引着入内,紫袍玉笏,神情端凝。沈砚远远一望,心里先给他贴了标签:吕公弼,故相吕夷简之子,家世宰辅,自己又掌枢密多年,是朝里数得着的"老成"。这样的人,立身最讲究个体统,看事先看好坏名分。
吕公弼与定王见礼,又与杨遂叙了句旧,落座时目光扫过沈砚这席,略一驻,便移开了——朝中掌兵的,看商贾总隔着一层。沈砚把那"略一驻"看在眼里,心下明白:这位枢密使不是针对他个人,是打心眼里信"士农工商"那套排位,一个商贾与亲王并坐论资,在他眼中总归是"名分淆乱"的兆头。沈砚不恼,反倒觉得有意思:今日这堂上,能从这个眼神里读出"隔层"二字的,满屋怕也只有他一个。
接着是范纯仁。范公子上前见曹评,执礼甚恭。沈砚早闻他是范仲淹的次子,字尧夫,家学渊源极深。文正公"先忧后乐"四个字天下皆知,尧夫却比父亲更宽厚些,少了锋棱,多了温润,清流门第里出了名的"不与人争"。范纯仁落座后只安静吃茶,不抢话,那份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几代书香浸出来的底子。沈砚瞧着,心里暗赞:范家这父子俩,一个刚、一个柔,倒把"清流"二字写出了两种写法。有这样的人物在座,今日这桌子的"文"脉,也算立住了。
压轴登场的是司马光。
司马君实一袭素袍,进来时满堂喧声都似低了些。沈砚心头先是一震——这位他太知道了。司马光字君实,陕州夏县人,于史学一道浸淫极深,朝野都晓得他要把历代兴衰编成一部巨著(那是沈砚心里的现代记忆,旁人自不知);立身以礼法为锚,端方到了刻板,最见不得"名分乱、贵贱淆"。一句话:守旧派的活标本。
司马光不与人寒暄客套,只向赵顼行过礼,便寻了角落坐下,从袖中抽出一卷书,就着烛光翻起来——仿佛来赴的不是寿宴,是书斋。沈砚瞅着,心里先笑了:这做派,倒像后世那些开会带笔记本、上头讲话他低头写纪要的。一个"守旧"的活标本,连入场都带着一股子"你们喧闹你们的,我自读我的"。
沈砚心里门儿清:自己与司马光,天生是拧着的。他沈砚是商、是操盘、是把闲钱聚成母基金的人;司马光眼里,商贾而参机要、与宗室并坐论资,便是"与民争利"的由头。这层张力,今夜才刚露个头,往后的七段弧,头一段就得从司马光这副"不以为然"起。沈砚不慌——前世会议室里,老派董事看穿西装的年轻人,也是这副"你懂什么"的神情,他见得多了。
酒酣处,曹评起身敬酒,话说得实在:"曹某一介武夫,蒙诸位不弃。杨老将军是父辈交情,殿下是天恩,吕公、范公、司马公是朝中良臣——曹某这杯,敬诸位。"
这一杯酒下去,沈砚在心里把今夜的关系网又捋了一遍:曹评居中,一头连着军(杨遂这等宿将、殿前司的旧部),一头连着朝(吕公弼掌枢密、司马光范纯仁列班),再一头连着宗室(定王在座、储君亲临),末了还连着商(自己这个执行事务合伙人)。一张网,四角都拴住了。沈砚暗忖:曹评这人,粗中有细,他这寿宴摆的哪里是酒,分明是给所有人看一张"我与谁亲、我与谁近"的图谱。今日之后,汴京谁要动曹评,先得掂量掂量这桌人的分量。
赵顼举盏相和。吕公弼也起了身。唯司马光从书卷里抬起头,略一举杯,又低下头去。
沈砚留意到,司马光抬眼那一瞬,目光掠过自己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蹙,不是厌恶,是种根深蒂固的不以为然——商贾而参机要、与宗室并坐论资,在他这等纯臣眼里,终究是"与民争利"的兆头。沈砚把那蹙眉读得明明白白,心里反倒坦然:前世董事会里,老派董事看穿西装的年轻人,也是这副"你懂什么"的神情。七段弧再长,头一段总得从"被小看"起。他沈砚最不怕的,就是被人从"小看"看起——因为终点,从来不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宴至中半,赵顼起身,似要告辞。杨遂忙随。赵顼却转到沈砚席前,停了一步。
"沈砚。"他唤得随意,像唤个相识,"你那母基金,投农投文,可曾想过——民间的力气道,该往哪儿使,才不空耗?"
沈砚一怔,旋即会意:储君问的不是生意,是"民力"二字。他略一想,答得稳:"回殿下:草民以为,力往'生利'处使,不往'争利'处使,便不空耗。农与文,皆是生利之本;盐铁铸币那些,草民不敢碰,也碰不得。"
赵顼眸光一亮:"生利,不争利。好。"
沈砚垂眸,心里却掀起一阵微澜。这一句"生利不争利",他答得轻巧,可储君那"眸光一亮",他看得真真的——这位年轻人不是随口夸,是当真把这句话接进了心里。沈砚忽然有种奇异的预感:今日这席话,或许会在很久以后,被这个人重新提起。他不动声色,只把这一亮收进眼底。
赵顼没多言,负手去了。杨遂跟上,到门边回头朝曹评一笑,那笑里藏着"今日这脸,给足了"的意思。
宴散时,雪又起了。沈砚出得曹府,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
他边走边回想方才那席,心里把这张关系网细细收拢:杨遂的亲——是几朝宿卫攒下的赵家恩义,老将一句话便能把储君引到曹府;吕公弼的端——是宰辅世家的体统,对商贾天然隔一层;范纯仁的温——是文正公门下的清流底子,不争不抢;司马光的冷——是礼法为锚的守旧,对"名分淆乱"本能蹙眉;曹评的厚——是武将外戚叠在一处,硬把军、朝、宗室、商拧成一张网;而定王与赵仲蔚在座,是王室给母基金钉的信用锚;至于储君赵顼那点不肯安分的光——才是今夜最沉的分量。半朝的人物,今夜都在这堂中走了遭,彼此的亲疏远近、恩怨张力,沈砚一一记在心里:这些人,往后有的要成倚仗,有的要成对手,有的,要从"蔑视"一路走到"倚仗"。
崔行首替定王拢着狐裘过来,低声道:"沈相公,方才殿下问您的那句,王爷听了,面上欢喜。"
沈砚笑:"欢喜什么。不过是随口一问。"
可他心里清楚:储君那句"生利不争利",他答得轻,赵顼听进去的,怕比旁人都重。这层关系,今日算是系了第一个结;而这张半个朝堂的关系网,也今夜起,真真切切落进了他沈砚的账里。
雪又落了一阵。沈砚正要上轿,便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内侍自府门外小跑进来,通体靛青的宫服被雪打湿了襟角,到了跟前略一喘息,规规矩矩作了个揖:"沈相公留步——殿下并未走远,车驾就停在安远门外头。殿下吩咐了,请沈相公移步车中,有话要同您一叙。"
沈砚一怔。储君这是……人明明先走了,却把车驾候在门外,专等他一个商贾?他心里飞快转了半圈:方才席间那句"生利不争利",赵顼听进去不假,可这会儿单独相召,图的绝不只是闲话——是试探,是招揽,还是单单惜才?一时竟拿不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朝那小内侍微微一笑:"烦公公带路。"
雪片子扑在脸上,凉而静。沈砚随那小内侍往府门去,肩头又薄薄落了一层白——方才堂中那半朝的风还热着,这会儿,倒要随储君的车驾,去另一处说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言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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