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锦娘出马

雪霁了几天，明远总柜后头的暖房里却还泛着潮气。沈砚摊着弘文那支子基金的章程，半日没翻一页。

他卡在一个前世闭眼都能答、这辈子却没处下嘴的问题上：书坊最怕翻刻。宋人刻一部书，字版工本、纸墨人工，哪一项都不是小数；可刻出来，别家书坊拿去照样翻印，一分钱工本不出，白捡销路。这年头没有"版权"二字，文人都当写文章是立言扬名的大事，谁会想着拿笔墨去换一道护身的契约？

搁前世，这叫内容付费，叫版权维权。他经手过的版权并购，光尽职调查的卷宗就摞得比人高。可到了北宋，所有的护城河都得自己拿契约去筑——商人手里的契约，加上官府盖的印，才是这大宋最原生态的版权。

正走神，门口帘子一掀，苏锦娘挟着一股雪后清冽的风进来，把手里一册翻刻的闲书往案上丢。

"你那弘文基金的难处，我摸了个底。"她在对面坐下，眼底有那种他熟悉的、算盘珠子拨到紧要处的光，"汴京靠卖润笔过活的文人不少，可弘文要的不是那些。咱做的是金字招牌——得拿京里顶顶有名的人物开刀，小文人的名号，镇不住场。"

沈砚挑眉："顶顶有名的人物？"

"苏辙。"苏锦娘吐出两个字，"就前番在咱们钱庄办了按揭、置下联排三层的那一家——苏夫人，可是苏辙的浑家。这层关系在，咱上门不算是生客。"

沈砚"哦"一声。他记起来了。那年苏夫人自个儿算月供、利利落落置了宅子，那笔按揭的契约，还是他亲手过的目。苏家这位公子，是京里清流，文章名动天下，连朝中都有人夸他文章好。

"这等人物，"沈砚慢悠悠道，"怕不把商贾放在眼里。"

"所以才要拿他开刀。"苏锦娘微微一笑，那笑里带着生意人逮着空当的利落，"你想，苏辙的文章，早被书坊翻刻了多少版？名满天下的人，越招翻刻。他浑家连月供都算得清，他本人未必稀罕那几贯润笔——可他在意'名'。独家授权一立，名归己、翻刻者究办，这才是打动清流的话头。"

她顿了顿："走，会会这位苏公子去。"

——

苏辙住在城西一处清静院子，门首两株老槐，檐下挂着风铃，显是读书人家。沈砚与苏锦娘递了名帖进去，不多时，一个清癯后生迎出来——眉目疏朗，袍子洗得干净，举止间一股京中清流特有的从容。

"沈掌柜。"苏辙先认出沈砚，拱了拱手，"内子前番在贵号置产，月供算得明明白白，苏某回来听她念叨过几回。今日亲自登门，倒叫苏某不好意思。"

沈砚还礼："苏公子客气。当年那笔按揭，是沈某亲手过的目——苏夫人算得比咱们账房还利索。"

寒暄落座，苏锦娘也不绕弯，把那册翻刻的闲书推过去："苏公子，这书摊上卖的《栾城集》抄本，你可瞧过？序里署的，可不是你的名。"

苏辙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微动："这是……市井书坊拼凑的，连我近年的札记都收了进去，错字满纸。"

"翻了不下三版。"苏锦娘语速放平，像在铺面里跟老主顾算细账，"薄的卖二十文，带批注的卖到一百二十文。按书摊走量，一年少说印出去两千册。苏公子一文没见着，名还叫人顶了、字还叫人改了。"

苏辙攥了攥袖口，没吭声。

"我弘文基金，专做刻书印书的正经买卖。"苏锦娘道，"今儿来，不白拿你一字。润笔先付三十贯，立个字据；往后你交来的文章、札记，我替你刻成集子，每印满一千册，抽一成给你——这叫印数分成。名印在书页眉首，独归苏公子，谁也顶不得。"

她把话顿住，留出半口气的空当，等苏辙先开口——这是生意场上的老套路，话不说满，让对方自己接茬。

"最要紧的，"沈砚接话，语调是惯常的慢条斯理，"我立一道独家授权契约。自今日起，苏公子的文字只交我弘文刻印，别家翻刻，便是犯了契约——我替你陈情于权知开封府吕大人案前，翻刻者罚、名归原主。你写你的，名是你的，钱也是你的，护着这纸契约的活儿归我。"

苏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沈掌柜这套道理，倒比坊间说书的还通透。苏某文章传世，原不在乎几贯润笔；可这'名归原主、翻刻究办'八个字，戳在苏某心坎上。市井翻刻，糟蹋的不止是文章，还有立言的体面。"

他提笔，在契约末尾落了款，又从袖中取出方印，稳稳按下去——那是他早年间考中制科的那年，恩师赠的"子由"闲章，多年没怎么用，今日倒派上了正经用场。

苏锦娘把契约收进袖中，眼底那点光更亮了："三十贯润笔，明日我让苏景明送来。开春头一部《栾城集》，弘文给你刻。"

出门时雪光晃眼。沈砚跟在后头，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这女人谈授权的架势，他前世带过的并购律师团里，数她最利落。前世那帮人还要翻案例、开尽职调查会，她倒好，一册翻刻的闲书、三句话，就把一位京中清流拿下了。

"看什么？"苏锦娘察觉他目光，回头瞪他。

"看咱们的护城河，又多了一道。"沈砚笑，"你这哪是搭线，是把弘文的内容供应链给搭起来了——还是顶配的。"

苏锦娘哼一声，却没否认。她脚步轻快，像刚谈成一笔划算的大买卖——其实比买卖更让她顺气：京里这些被书坊白嫖的名士，总算有人替他们把那口气争回来。

"不止苏辙一个。"她边走边说，"苏公子方才席间提过，他那位名满天下的兄长，文章比他的更招翻刻。这等顶顶有名的人物，才是弘文要锁的招牌。我打算顺着苏门这条线，把京里够分量的名士一个个请出来——曾巩、程门诸子，往后挨个谈、挨个立契约。等名册厚了，开春我陪你去敲吕大人的门，把'翻刻究办'的规矩，堂堂正正立下来。"

沈砚一咂嘴："得，立法那一步，又是我跑腿。"

"你以为呢？"苏锦娘斜他一眼，"商贾递状，总得你这'沈大掌柜'亲自去，吕大人方肯正眼瞧。我在后头替你把名士拢齐，前头的好戏，自然归你唱。"

雪光里，她眉眼清利，像刚把一盘散沙，归拢成了能砌墙的砖。

沈砚忽然觉得，弘文这支子基金，比他料想的更活了。做刻书印书这一行，说到底要凑齐三桩事：头一桩是活字作坊的产能，刻得了板、印得动纸，货才供得上；第二桩是名士的独家授权，得有京里数得着的文人肯把文章交来，招牌才立得稳；第三桩是官府立下的规矩，得开封府认下"翻刻究办"的条令，商人的契约才算有了官府撑腰。这三桩里，苏锦娘这一趟出马，先替他把最要紧的中间那一桩——名士的授权——给拿下了。

只是——苏辙这一关过了，他那那位名动天下的兄长，好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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