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铜活字

雪后放了晴，明远总柜后头的暖房里炭盆烧得正暖。沈砚把弘文那支子基金的章程摊在案上，指尖点着前几日苏锦娘替他理出来的三桩事。

头一桩是活字作坊的产能，第二桩是名士的独家授权，第三桩是官府立下的规矩。苏锦娘那一趟出马，把中间的名士授权拿下了——苏辙的独家授权契约已经进了她的袖中，曾巩、程门诸子还在后头排着队。可沈砚清楚，光有文人的字、没有靠得住的印坊，弘文照样开不了张。名家的文章交来，总不能还拿木头刻、拿泥巴捏。

他心里门儿清：前世他经手过几家印书传媒的并购，深知一个理——内容要变成银钱，得有把字变成书的分发门道。在北宋，这门道就是印坊。雕版是一刀一刀把整块板子刻死，错一个字便整板报废；活字能拆能拼，本是好主意，可木的、泥的两种材质都撑不住长用。要让弘文的牌子立稳，非得换一种经得起印、经得起用的字不可。

他想起汴京眼下的印刷坊。刻活字的材料，说来说去不外木与泥两样。木雕的字，木头本身有隙，墨汁顺着纤维往里渗，印过几回，字口就发胀，笔锋跟着洇开；泥雕的字更不顶用，一沾水便酥，天热返潮，竟能化回一摊泥。所以市面上的书，要么墨色糊成一片，要么缺笔断画，讲究不起来。

沈砚把章程合上，朝外头唤了一声。苏景明应声进来，听主家吩咐去城西寻一家肯接新活计的印刷坊，再把坊里手艺好的工匠请来问话。

——

两日后的后晌，沈砚踩着雪水进了那家印刷坊。坊子不大，檐下晾着几排湿漉漉的雕版，空气里一股松烟墨的苦香。掌柜的姓周，是个干了二十年活计的老把式，见沈砚肯投钱，脸上堆着笑，可一听要铸铜字，眉头便皱了起来。

"沈掌柜，铜这物件金贵，铸字又费工……"老周搓着手。

沈砚没接他的推脱，只把话头引到正事上："周掌柜，你这坊里印书，最头疼的是什么？"

老周想了想："木活字印不多就胀，泥活字一潮就酥，字总不清爽。要印得笔锋利落、还能反复使，眼下没这门道。"

沈砚踱到案边，捡起一枚搁着的泥活字，指腹一蹭，簌簌掉下些渣来。他又抬头看看墙上挂的那块木活字版，墨迹边缘已经发毛，活像蒙了一层雾。他把泥活字放回案上，笑道："你这泥字，天一潮便化；那木版，印久便洇。两样都不是长法。"

"这门道，我给你。"沈砚转回身，眼里是惯常那种冷面算计的亮，"我投五千贯进你这坊，大头不买板、不雇人，单用来铸铜字模。先拣常用的字，出三千八百个字的模。这铜字模的根子，是一条'字模—字范—活字'三级往下走的路数。"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三千八百个字，那是把一部书坊常用的字全数备齐的阵仗。

沈砚把铸字的法子慢慢说与他听。

头一道，工匠取一块平整的铜板，在上头刻出凸起的反字——行话叫阳文，是万字的祖宗，也是字模。一笔一画都得准，错一处，后头铸出来的字便全歪。

第二道，拿这字模往砂框里压。砂框里填的是黏土掺了细沙，软而不散，字模一压，便在沙里留下凹下去的字腔，这叫字范，是阴文，正好兜住后头灌进来的铜液。

末一道，炉上化开铜料，铜液红亮亮地浇进字范，待它冷却凝固，启了范、修去毛刺，便是一枚方方正正的铜活字。

老周听得呆了："照这法子，一个字只刻一回字模，往后要多少字，便压多少范、铸多少活字？"

"正是。"沈砚点头，"母模是攒下的资产，字范是一次性的消耗，活字是产出——一回刻模，便能无限铸字。每个字都铸成一模一样，日后哪枚使坏了，重铸一枚补上便罢，再不必整块板子重刻。字是标准化的备件，书坊要印哪本书，检字排版便是，比木雕泥雕省下的工夫，不在小数。"

他心里清楚，这番道理搁前世，叫做标准化与可互换的零件，是手工作坊往流水线走的第一步。可眼下的话，他只对老周说："你只管把字模铸齐，活字一套起来，弘文要印的书，笔锋比刀刻的还利落，且印到天长地久都不带晕的。"

老周还是犯嘀咕："五千贯不是小数，都砸进这三千八百个铜疙瘩里？"

沈砚便给他算了一笔账："铜料占几成，工费占几成，账面上瞧着花得狠。可一枚字模能用一辈子，摊到往后印的每一本书上，几乎白送。反过来，雕版是印一本书便刻一块板，板子比字模贵出多少倍？往后弘文印苏学士的文章、印曾巩的文章，字模一套，千年不坏。这笔账，是拿今天的铜，买明天的印书不用再花钱。"

苏锦娘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站在门边听完了全程，这会儿才哼一声："五千贯砸下去，原来砸的是这三千八百个铜疙瘩。我当是买房子置地呢。"

"买房子置地哪有这般划算。"沈砚回头看她，"名士的授权你拿下了，活字的产能我来砌。等这三千八百个铜字模齐整，配上苏辙交来的文章，头一部铜活字印的《栾城集》，便有着落了。"

苏锦娘眼底那点光又亮起来："苏轼那头我接着去请，曾巩、程门诸子一个个来——名士的阵仗，我替你铺厚。剩下那一桩，是得开封府认下'名归原主、翻刻究办'的条令，这铜活字印出来的书才有人护着。"

沈砚一笑："所以下一站，得去敲吕大人的门了。活字给了字身，名士给了字，只差官府给那道法。"

雪光从坊子的窗格里斜进来，照着案上那块刚刻了半道的铜字模。沈砚忽然觉得，弘文这支子基金，是真要活起来了——名士给了字，铜模给了字身，只待官府给了法，三者一合，便是大宋头一份的印书买卖。

只是那扇吕公弼的门，好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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