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两个大爷

开春的日头一日长过一日，明远总柜后头的暖房里，炭盆撤了，窗格却还透着料峭。沈砚把自打母基金落了槌以来，经手的那几本账一册册摊在案上，打算把这笔从冬天滚到春天的糊涂账，从头理一遍。

旁人只当母基金立起来，便是银钱堆在柜里生利息。沈砚心里清楚，募得来是一桩，花出去才见真章。他蘸了墨，另铺一册素纸，先写募集，再写已投，一笔一笔，不许含糊。

募集那头，账是亮的。母基金认缴的银子，已逾百万贯。定王与曹评二位普通合伙人垫的底沉，民间一脉募资过了半，崔行首的钱庄替他翻了一茬底——家底不清的、来路不明的、沾着朝里敏感的，一概不纳。这叫合格投资人，不是谁家有钱便拉得来。

花出去的那头，他低头一笔笔算给自己听，分作三块：

头一块，丰农产业子基金，已投约九万贯。这九万里头，二万贯是投进开封、陈留两县农村经济合作社的股本——官一股、商一股、民三股，农户占大头，明远出这二万，开封、陈留两县各摊一万；余下七万贯，铺在合作社底下的三处中心：育种基地的选种浸种、耕牛农具租赁中心的三百头耕牛与曲辕犁耧车龙骨水车、农村金融合作中心春借秋还的周转本钱，桩桩都是实打实撒出去的银子。

第二块，弘文产业子基金，已投约七千贯。城西那家印刷坊，砸了五千贯去铸三千八百字的铜字模；名士授权的阵仗，苏辙的润笔并往后曾巩、程门诸子那一串前期开销，约摸二千贯。

第三块，母基金与管理公司明远资管自家的运营，总柜赁屋、人役差旅、请匠画图样，约一万贯。

三块并作一处，已投合计约十万七千贯。另有矿铁边贸军需专项，单立一本账，不进母基金开放盘，风险不串柜——这一条，他从头便钉死，绝不许含糊。

沈砚把这笔账在袖里拨了三遍，心下有了底：百万贯的盘子里，真金白银撒出去的不过十分之一，余下的还在账上待投。可这十分之一撒得并不轻巧——合作社要开春落地，铜字模要一间间铸齐，名士的阵仗要一个请一个立契，桩桩件件，都还只是起头。

这日，他怀里揣着这本总账，去了定王府回话。

定王在府中书房候着，狐裘换作了春日的直裰，案上镇纸压着几卷闲书，瞧着倒比总柜的沈砚还像个体面闲人。可沈砚知道，这位王爷钻起实务来，比账房先生还较真。

"王爷，母基金落槌以来，头一遭正经盘账。"沈砚将总账双手递上，"募集与已投，都写在这册子里，请王爷过目。"

定王接过去，也不急着翻，先抬眼打量他："你倒肯来交代。"

"银钱的事，瞒不得，也拖不得。"沈砚在侧首坐下，"晚了，账就糊了。"

定王这才低头，一页页看过去。他看账不似旁人只看个总数，专挑细处——合作社的股本怎么搭、三中心各吞了多少、铜字模五千贯砸下去铸的是哪路字，都拿指节敲着纸面问。沈砚一一答了，连那"字模—字范—活字"三级往下走的路数，也简简说了一遍，只把"标准化"那层前世的心思咽回肚里，换作"一回刻模、便能无限铸字"的宋人话。

看到已投合计那一行，定王沉吟了半晌。

"逾百万的盘，才撒出去十万七千。"他抬眼，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可这十万七千，撒得倒比谁家都快。"

沈砚微微一笑："花钱的章法，沈某这些年摸得透。慢不得——合作社不开春落地，农户便误了那一季；铜字模不齐，弘文连一部书都印不出来。"

定王把账册合上，忽然话锋一转："仲蔚呢？唤他来。"

外间答应一声，不多时赵仲蔚掀帘进来。这位定王长子穿着一身簇新的湖绸褙子，袖口还沾着点不知哪来的墨，瞧着像刚从哪处书铺蹭出来的。他见沈砚在座，挑了挑眉，倒不怯，只唤了声"父王"。

定王指了指沈砚："这位沈执事，你见过。往后，你便跟着他，学做生意。"

赵仲蔚一愣："学做生意？"

"你当本王闲着寻你开心？"定王目光在他袖口那点墨上扫过，语气不重，却带着分量，"你整日介在坊间闲晃，书没读进几本，正经事一件不沾。这明远的总柜，自打立起来，百万贯的盘子、十万七千贯的花法，你连边都没摸过。从明日起，去沈执事那儿，账怎么理、人怎么看、钱往哪儿撒才不算扔进水里，一样样学。"

赵仲蔚瞅了沈砚一眼，又瞅瞅自个儿爹，那点纨绔的皮一时收不起来，却也不敢顶嘴，只含糊应了声"是"。

定王复又看向沈砚，把话挑明了："本王把仲蔚派过去，两桩用意。头一桩，让他跟着你学实务——宗室里长大的子弟，不能只会吃喝受用，生意这道门，摸透了才知道银钱怎么转、人心怎么量。第二桩，你这头花出去的银子，已逾十万贯，往后只会更多，总得有个人替本王盯着。原该崔行首替本王看这本账，可他外头管着一摊子事——王府名下那几处钱庄、坊间往来的账目，桩桩离不得人，抽不开身。让仲蔚去，既学了本事，又替本王把这笔账看在眼里，一举两得。"

沈砚心里透亮：定王这是明着让儿子学生意，暗里安了颗钉子——十万七千贯撒出去，王府是普通合伙人，垫了底，自然要有人瞧着别撒歪了。崔行首忙不过来，长子顶上，再妥当不过。他面上只拱手："王爷安排得周全，沈砚遵命，定把能教的都教给赵公子。"

定王摆手："莫叫他赵公子，生分。在总柜，他便是你手底下的学徒。"

这一头刚定下，另一头便起了波澜。

隔了两日，曹评曹帅寻上了门。甲胄未卸，人未进暖房先笑："沈砚，本帅也听说了，定王把大郎塞你总柜了？"

沈砚给他斟茶："王爷让赵公子来学实务，顺带替王府盯着账。"

曹评哼笑一声，落座端茶："这老王爷，倒想得周全。"他顿了顿，眼里的光却认真起来，"可你别忘了，这母基金，本帅也是普通合伙人，底也是本帅垫的。你这头花钱如流水，本帅凭什么不派个人盯着？"

沈砚失笑："曹帅也要安钉子？"

"什么钉子，难听。"曹评正色，"栋栋那小子，比仲蔚还不成器。整日跟着一帮纨绔斗鸡走马，正经事半件不做。你总柜这摊子，从合作社到铜字模，桩桩都是活生生的商道——让他也跟在你后头，学学怎么把银钱花在刀刃上。一来本帅这普通合伙人的本钱，得有人看住了；二来，那孽障也该收收心，别总惹事。"

他说着，朝外头唤了一声。曹栋栋耷拉着脸蹭进来，一身锦袍，腰间玉佩叮当，一见沈砚便先别过脸去——自打早先在斗富那桩上栽过跟头，这衙内见着沈砚，总还梗着点气。

"爹，我去他总柜干啥？"曹栋栋嘟囔。

"干啥？学本事！"曹评声音一沉，"你瞧瞧人家仲蔚，都去学着理百万贯的账了，你还浑浑噩噩。从明日起，跟着沈执事，他让干啥你干啥，再敢偷懒，本帅打折你的腿。"

曹栋栋偷眼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自个儿爹那张说一不二的脸，到底没敢犟，闷闷应了。

曹评转回沈砚，拍了拍他肩："本帅这儿子，你只管使唤。学不学得会另说，先把他那身纨绔气磨掉几分——这差事，算本帅托你的。"

沈砚送走曹评，回转暖房，往案后一靠，半晌没言语。

其实这两位公子，打心眼里并不抵触这桩差事。

赵仲蔚与曹栋栋，年岁都与沈砚相仿，自打结识便常凑在一处说笑。沈砚那些半文半白的俏皮话、那些旁人听不来的新鲜见识，于这俩养在深墙里的公子哥而言，稀奇得紧，总有说不完的话。

再一层，沈砚这人做事稳当。自相识以来，合作社、铜字模、名士授权的阵仗，桩桩件件都落了地，干脆利落，不拖泥不带水；为人又爽快，说一是一，比那一帮只知斗鸡走马、嘴上夸夸的官宦子弟，不知强出多少。

还有一桩好处——有沈砚夹在二人与各自父亲中间，倒像多了一道缓坡。这俩衙内素来顽劣，真要在外头闯出什么祸事，沈砚在跟前，总能替他们向长辈跟前说上几句好话、把场子圆过去。这一层想来，应是无妨的。

他前世在投行带团队，手下不过几个分析师，哪见过这阵仗——一夜之间，定王的长子、曹帅的公子，两个衙内一并砸进总柜。一个是要学实务的定王大郎，一个是得收心的曹家衙内；一个替王府盯着账，一个替曹帅看着钱。往后这明远总柜，怕是不但要做生意，还得兼着教徒弟。

他想起方才定王那句"一举两得"，又想起曹评那句"凭什么不派个人盯着"，忍不住摇头笑了。

这两个大爷，一个是宗室里长大的公子，一个是殿前司将领的公子，身份都烫手，性子都娇惯。往后可好——总柜的门槛，怕是要被这二位踏破了；而自己这头，白天要铺合作社、铸铜字模、请名士、敲府尹的门，夜里还得盯着两个公子别把账弄乱、别在坊间惹出事来。

"罢了。"他自言自语，"来的都是客，教的都是徒。横竖银钱花在明处，人也就长在实处。"

窗外春阳斜照，案上那册总账摊着，已投十万七千贯的数字墨迹未干。沈砚提笔，在册尾添了一行小字：自明日起，总柜增赵公子仲蔚、曹公子栋栋二位，随柜习商。

笔落定，他忽然觉得，这母基金自落槌那日起，便不再是他一个人的棋了——定王落一子，曹帅落一子，两颗子一并压在盘上，往后这局，是越下越热闹了。

只是这两个大爷，头一日来，先坐哪张案，他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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