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敲吕门

开春第二日，沈砚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直裰，叫人备了帖，带赵仲蔚、曹栋栋往权知开封府衙门去。

帖是他头一日熬到二更写就的。一式两份：一份是弘文呈开封府的章程，言明文人独家授权、别家翻刻顶名之害，请府上认下"翻刻究办"的条令；另一份随附苏辙那纸独家授权契约的抄白，权作个样本——名士的印信、闲章俱在，白纸黑字，比空口说道理顶用。

赵仲蔚今日规整些，青衫束得齐，一路上对沈砚道："沈执事，待会儿见了吕大人，我与栋栋在旁听着便是，不抢话。"

曹栋栋却还浸在昨日的兴头里，摸着袖中那枚拓下的铜活字，嘀咕："刷脸嘛，我俩往那儿一站，吕大人总得给几分薄面。前儿我爹与他吃酒，还说过话的。"

沈砚瞥他一眼："站你该站的地方，嘴上留道缝。今日是去立规矩，不是去抖威风。"

两人大抵也知轻重，都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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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衙在御街西首，朱墙阔檐，石狮镇门。沈砚投了帖，门子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引着三人往里走。廊下差役来去，案牍气重，与总柜那半商半账的做派全然两样。

吕公弼在後堂见客。他年岁已不轻，三缕长须，身着紫袍，端坐在那儿便自有一股沉气压着。见沈砚一行进来，他目光先落在赵仲蔚、曹栋栋身上，略一驻——这两张面孔他认得，一张是定王家的长公子，一张是曹帅府上的衙内——随即移回沈砚脸上，淡淡道："沈东家，本府已看了你的帖。弘文要在京城立翻刻究办的规矩，这桩事，本府听得有些新鲜。"

沈砚执礼甚恭："大人明鉴。沈某办印刷坊、请名士授权，本是商贾本分。可京城书坊翻刻成风，一本好书出来，不出半月便有白皮翻本顶了原主的名，苦主连个说理的去处都没有。沈某斗胆，想请府上认下一纸条令：但凡文士独家授权的书，别家擅刻，便算侵权，苦主可持契赴府陈情，府上依契与物证究办。规矩立了，正经刻印的买卖才护得住，翻刻顶名的刁风也压得下。"

吕公弼手指敲了敲案面，不急不缓："沈东家，翻刻一事，京城行之有年。前头没人究办，是因历来只当它是常情。你今儿请本府立条令、开究办——一来，商贾与文人的契约，官府凭什么认？二来，骤然究办，坊间翻刻的铺子少说数十家，一闹起来，词讼纷起，倒添了府衙的案子。你这'护买卖'三个字，本府听着，倒像先给本府招一摊麻烦。"

这话戳在要害上。沈砚心里有数，吕公弼不是不通道理，是怕立了例、开了口子，往后没完没了。他略一沉吟，缓缓道："大人顾虑的是。沈某不敢让府上白添案牍。这规矩，不妨先从'备案'起——但凡文士与弘文立了独家授权契约，便来府上备个案，契约、印信、授权年限俱在册。日后若真有翻刻顶名者，苦主持备案的契来陈情，府上才依契究办；没备案的，府上不掺和。如此，平日不扰一家一铺，只等有了实据、真苦主上门，才动那一道手续。"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大人想，翻刻顶名之事，积怨本就深。苦主无诉处，便只能私下了断，或忍气吞声，或寻人报复，那才真是府上的词讼。如今给一条明路——有契的，来府上说话；没契的，各安本分。讼端反倒少了，府衙也清静。"

吕公弼目光微动，显然听进去了几分。他转头看向赵仲蔚："大郎，你陪沈东家来，定王对此事，是个什么意思？"

赵仲蔚躬身答："家父曾言，兴利除弊、定纷止争，皆是好事。沈执事办的，是实打实为京城书坊立规矩，家父亦看重。"

吕公弼又看曹栋栋。曹栋栋清了清嗓子，学着方才的腔调："俺、我爹也说，沈执事办的事板正，曹某……沈某办的，他信得过。"

"曹帅这般说？"吕公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弯。两位贵人子弟同来，话又都落到"自家长辈看重"上，分量自是不一样。他沉吟片刻，终于道："也罢。本府准你试行——苏辙那纸授权契约，先来府上备个案。往后若有人翻刻顶名、苦主持契陈情，本府依契与物证究办，绝不含糊。只是有一条：只认备案之契，不滥究、不扰民；若有人借'侵权'之名诬告生事，本府也决不轻纵。"

沈砚心头一松，执礼道："大人明断，沈某替京城文士与正经书商谢过。"

吕公弼摆手："谢字免了。本府认的是理，不是人情。你那章程，回头叫人送来，本府过目后，着人立个案册。日后办得妥当，再议广为例。"

"是。"

三人告退出来，春阳正暖。赵仲蔚长舒一口气："成了？"

"成了。"沈砚望一眼衙门口的石狮，笑意淡而真，"门敲开了，先撬一道缝。往后苏锦娘去请曾巩、程门诸子，这纸备案便是底气；请到那位名动天下的苏学士，也一样用得着。"

曹栋栋在旁搓手："那我俩今日，算没白站？"

沈砚瞧他一眼，点头："算。你二人往那一站，吕大人听得格外仔细——这脸，刷得值。"

曹栋栋嘿嘿一乐，又摸袖中铜活字去了。

沈砚心里却另转起一桩：铜字模那五千贯已见底，补资另议；周掌柜说的煤与矿渣，倒提醒他——煤铁一道，往后单立一本账，才是生钱的大局。今日这道翻刻究办的门既已撬开，弘文的"名士授权"一桩便算落了地；余下的，且一桩一桩来。

春风吹动御街的柳，总柜的墨，又得添几行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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