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宗宾天不过旬日,汴京的雪还没化净,垂拱殿里已换了新君的朝会。
赵顼身着绛纱袍、佩白玉带,端坐在御座上。他到底年轻,眉宇间那点储君时的清朗未褪,可此刻眉心微敛,底下压着的是一国钱粮的千斤担。两廊文臣武将分班立着,殿中静得只听见铜鹤香炉里袅袅的烟丝,谁都看得出——这位新即位的官家,头一桩要紧事,不是封赏,是算账。
班列之中,沈砚旧识的几位都在。
左班头一位,是司马光。紫袍玉笏,身形端直,神情里那股子守成的持重,隔着老远便能觉出来——自去岁曹帅寿宴上对沈砚那桩商贾生意抬眸蹙眉起,他待新兴的买卖经,向来是存着三分不以为然的。
紧挨着他立着的,是文彦博。这位老臣须发已见花白,肩背却仍挺得如松,目光沉稳中有股不容人拂的逆劲儿,朝中论资历、论份量,他说话的分量比谁都重。
权知开封府吕公弼站在武班一侧,紫袍长须,仍是那副掌京畿的端凝样子。去岁寿宴上他隔着席面望过沈砚这席一眼,朝臣看商贾,总隔着一层;可开春那两回为翻刻究办的事,他倒与沈砚打了实在的交道。
殿前司的杨遂、范纯仁一并立在武班后头。杨遂一身戎服,神情肃整,与赵家缘分极深,当年便是他引着储君赴曹帅寿宴的;范纯仁执礼温润,安静得像在寿宴上那回一般,只目光在账册上轻轻停着。
班末还立着曹评。曹帅一身常服,不挂武弁的繁饰,可殿前司旧将那股子利落气掩不住——他是新君登基后少有几个既知兵、又与沈砚这桩实业贴得近的武臣。
新君目光缓缓扫过两廊,落在文彦博身上:"文相,三司的账,朕这几日反复看了。你先说说,如今这国库,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文彦博出列,声音沉厚:"官家,治平以来,岁入已不支岁出,这是明账。臣且按三司旧数拆解——岁入一项,田赋收粮、商税收钱,盐茶矾酒各项专卖并计,折钱约六千余万贯;岁出一项,却已逾七千万贯。一进一出,缺口在千万贯上下。这缺口不是一年两年了,是岁岁挪、年年垫,窟窿越补越大。"
殿中微微一静。司马光便接了话,语调平实却字字有斤两:"文相所言不虚。这病根,在'两冗'。禁军厢军并计一百一十余万,廪给、衣粮、赏赐岁逾五千万贯,占去岁出七成有余——养兵之费,吃掉了大半家底。加上宗室繁衍、官吏廪禄,岁又要数百万贯。进项有限,开销是个无底洞。"
新君微微颔首,又问:"岁币那笔呢?"
吕公弼答得稳:"契丹岁赐银二十万两、绢三十万匹,西夏银绢茶彩二十五万五千,两下并算,折钱约七八十万贯。数目看着不及军费零头,可年年白往外送,朝中颇有议论。"
司马光便道:"官家,臣以为理财之道,在节不在开。本朝仁宗皇帝宽厚,然积弊至此,正因用度太奢、冗员太滥。若效前代聚敛之法,民必困、本必伤。当裁冗兵、清冗员,使财用归于省约——这是正根,急不得,也乱不得。"
他这话音未落,班中一人已上前一步。
那人年岁不大,眉眼间挟着一股子急于任事的锐气,出列便道:"司马公此言,只说对了一半。节流只能救急,不能生财。本朝商税正税轻、杂费重,关津行铺无名之抽比正税还多,商贾避之唯恐不及,市面越收越缩,税基反薄。守着'省约'二字,岁入永远追不上岁出——这账,永远是个亏。"
说话的是吕惠卿。他资历尚浅,可言辞锋利,句句往要害上扎,活脱脱一副要在这新朝里立规矩、揽实务的架势。
范纯仁温言接口:"吕寺丞所言开源,未必无理;司马公所言法度,亦是根本。先父在日,主庆历新政,亦言'本固邦宁'。然节流须有度,开源须有法——若法度不正,开源反成扰民,与聚敛何异?"
新君听着,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转,并不急着定调,反倒看向吕公弼:"吕卿掌京畿,京师的商税,可是这般景况?"
吕公弼出列,缓缓道:"官家,汴京坊郭户殷实者不少,商税本大有可增。可臣实地看了,底下无名目的抽解太多,商贾宁愿把货藏着、把账做小,也不肯实实报税——税基薄,不全在民贫,在法弊。臣近办一桩事,倒让臣另有一层想头。"
他略一停,把那桩翻刻究办的旧话略过,只道:"京师有个商人沈砚,立了一支母基金,投在农与文两样上。投农,是办农村经济合作社,让开封、陈留两县农户多打粮、手里有余钱;投文,是办铜活字印刷坊、请名士独家授权,让书坊活起来、刻工有活计。这两桩,不靠官府一文,民间自己便生出了利。臣办翻刻究办那档子事时,亲见他一本一本地算账,比户部一些属官还利落。"
他说到此处,又补一句:"那沈砚手下,有个苏锦娘姑娘,专掌弘文名士授权那一摊,把京里清流一个个说动,契约立得板正。臣当日还暗暗称奇——女流执掌一摊实务,竟比许多空谈的臣子管用。"
新君眸光微微一动。
他想起去岁雪夜里那辆青绢车驾。那时他还只是储君,与沈砚在车中谈了一夜——税不是"收"出来的,是"生"出来的;藏富于民,与国用不悖;让钱转起来,财富才生得多。那夜一番话,他原当是商贾的巧舌,后来却越咂摸越觉是一整套道理。此刻吕公弼口中这合作社、这弘文、这"民间自己生利",分明便是那夜的话,落了地。
杨遂在旁禀道:"官家,冗兵之弊,臣在殿前司看得真切。禁军骄惰、厢军多役使,可边事未宁,裁兵须稳,不可骤动。军费要紧的是'可持续'——边军就近就粮、甲胄兵器靠自己的矿铁自给,少花那笔买路钱,才是长久法。"
曹评便附和:"杨指挥说得是。臣在边地办过差,最知军费是个无底洞还是个活水,全看路子通不通。矿铁自家能供,兵甲便不假外求,这笔账,省下的比看上去多。"
新君听着,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叩。
朝堂上"开源""节流"吵了半日,可真教他上心的,倒是吕公弼那句"民间自己生利"。储君时的车驾夜话、登基后的三司旧账,两下里一照,他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念头——
满朝论理财,多是空对空;汴京倒有个商人,把"生利不争利"实实在在做成了。这人,朕得找来,当面问问。
还有一人,朕也该请入京来。
新君指尖在案上停了一停,思绪飘回江宁的旧年光景——他为颍王时,曾从师傅王安石问学论政。那人性子拗,论事却通透,有一回讲学,拍着案几道:"天下的法度不是死物,当随时而变;变则通,通则久。"那时他只当是书生的激论,听过便算;如今亲坐在这龙椅上,对着三司那本亏空的旧账,才咂摸出这话的分量。王安石在江宁守孝闲居,已有些年头,朝中几番征召他都推了。可眼下的局面,正缺这等敢言"变通"、又懂实务的人。
"这人,"新君在心里暗暗记下一笔,"朕要亲自请。"
他抬眼,声音稳了下来:"诸卿所言,朕都记下了。节流开源,二者不可偏废——冗兵冗官当清,商路税则当正,法度更不可乱。着三司与中书详议,拿一道章程来,莫要空谈。"
两廊齐应:"遵旨。"
朝会散罢,众臣退去。新君独坐垂拱殿中,铜鹤的烟还袅着。他望着殿外未化的雪,忽然想起车驾夜话里沈砚那句"生利不争利,底下是一座城池"——那时他只当是商贾的闲谈,今儿听吕公弼一说,那座城池,竟真在汴京立起来了。
"传旨,"他低声吩咐近旁内侍,"改日,朕要见一见明远沈砚。另着中书草诏——朕要征江宁王安石入京,当面问一问这'变通'的章法。"
内侍躬身应了。雪光透过窗棂,落在御案未干的朱批上。这大宋的头一道经济账,才刚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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