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双线并进

城西那家印刷坊，自开春铸齐了三千八百字的铜字模，便一日不停地往书版上排。周掌柜隔三差五来总柜一回，报的喜里头总夹着愁。

"东家，字模加工这一路，如今是条不紊了。"周掌柜搓着手，话锋一转，"可那一炉一炉的炭火，实在烧得狠。这煤耗，比早先估的多出近一倍去——炉子昼夜不歇，黑煤和清出来的渣子，坊后头堆得跟座小山也似的。"

沈砚听着，只微微颔首。这桩事他早有数。自打头一茬手艺生疏、废料重铸，他便明白铜活字这道关，省不得煤。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子，大宋没有那等不烧火便出铜的巧法子，人力最便宜，煤却省不得。那五万贯的增资，倒有大半喂进了炉里的火。

他倒由此更认准一条：这黑煤里头烧得出铜、炼得出铁，往后是一道生钱的硬货，单立一本账，慢慢做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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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农村经济合作社这一头，也到了一年里最要紧的时节。

新年刚过，地气回暖，播种在即。开封、陈留两县的种苗，一车车往乡间送。沈砚把规矩定得明白：农户手头紧，拿不出本钱，不要紧——先查田亩田契，契上写明了地是自家产业，便立一道回粮的契约，写明秋后按亩还多少粮，当下就发苗发种；那些没田契的佃户，看的是租约，地是东家的、人是肯下力的，也照发不误，只回粮的数目按租约另算。

耕牛更金贵，不能一户拴一头。便走预约的法子：哪家哪日要耕、耕几亩，先来登记排期，到了时辰牛牵到田头，也使那回粮的契约抵租金。一来牛不闲着，二来农户不至于为借一头牛去借印子钱，落进那等利滚利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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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阵，可把沈砚忙坏了。

两头的事都到了节骨眼上，总柜的灯常常掌到后半夜。他有时揉着发酸的胳膊自嘲：前世那副身子早垮得不成样子，这具十七八岁的身子，自打魂穿过来将养了一年多，底子到底年轻，熬几宿次日起身仍利索，连沈忠都笑他"东家如今倒比初来时壮实了"。

调度上，他早分了工。赵仲蔚坐东案，丰农子基金的账他已理得门清，合作社的种苗发出去多少、耕牛预约排到哪一日，逐日对账；曹栋栋管西案，弘文名士的底册、翻刻究办的备案他经手得勤，连周掌柜来送字模样张，他也抢着过目。两个大爷头一回觉出"正经差事"的滋味，倒比斗鸡走马上心，连带着少生了好些事。

这日苏锦娘踏进总柜，手里捧着那册名士底册。她将册子摊在案上，指尖点着空着的头一格，抬眼道："苏轼苏学士那一栏，妾身托人递了话去。苏公子说，他兄长自打谪居在外，性子疏阔，寻常礼数请不动，得寻个他能上心的由头。"

她顿了顿，眼里浮起一点亮色："妾身想着，弘文既立了翻刻究办的例，护的是天下文脉，这由头倒现成。只待一个巧机缘，去敲他的门。"

沈砚笑道："你既接了这差，便由你拿主意。能说动曾巩、二程的道理，想来也能说动他。"

苏锦娘抿唇一笑，将册子拢好："那妾身再想想门道。横竖这位顶顶有名的招牌，弘文是非锁不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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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一阵脚步乱。沈忠匆匆进来，脸色不大好看："东家，宫里……传出来了。大行皇帝，殡天了。"

沈砚一怔。

他自然知道说的是哪位。英宗皇帝在位这几年，身子骨一直不硬朗。去岁起便有风声，说官家圣体违和，如今竟是……

"何时的事？"他问得平静。

"今晨。太子颍王殿下，已在榻前嗣位了。"

沈砚缓缓吐了口气。颍王赵顼——那个与他车驾夜话、谈古论今的少年储君，如今是官家了。故交登极，本该是喜，可他心里清楚：英宗去了，新君虽是旧识，终究是君；自家这些生意，往后须得新君点头，才稳得住。

他起身，望了望窗外渐沉的日色，对沈忠道："宫里的事，且按规矩来。两头的活计，一日不能停。你传下去——合作社的种苗照发，印刷坊的字模照铸，翻刻究办的例照立。天变，地里的活儿不变。"

这一夜，沈砚在灯下坐了许久。英宗殡天，新君嗣位，朝局翻过一页。他这名在汴京做起实业生意的商人，往后要面对的，是那位与他谈过八件大事的少年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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