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字模大成

春深了。

明远总柜的后堂里，沈砚正与苏锦娘对坐理弘文的名士底册——前几日往权知开封府立了翻刻究办的例，曾巩、二程几位都已入了正册，苏锦娘这会儿正一笔笔描红、把闲章拓样按姓氏排齐。

外头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周掌柜掀了帘子进来，脸上红光泛着，连作揖都带喘："东家！成了，真成了！三千八百字的铜字模，一枚不落，全铸齐了！"

苏锦娘抬了眼，嘴角先弯起来："周掌柜这一趟，是报喜来的。"

"正是报喜！"周掌柜一拍大腿，"自打东家投了那五千贯，匠人没日没夜赶，砂眼废了的融了重铸，前前后后折腾小半年，如今案上整整齐齐，常用字、偏僻字，三千八百个铜活字，全齐了！往后再印书，字字一般大小、一般力气，横是横、竖是竖，半点不洇不化！"

沈砚搁下笔，和颜悦色地瞧着他。

周掌柜被他这么不紧不慢一瞧，倒先不自在了，手搓着衣角，话头渐渐低下去："这、这原是该来报的喜……"

沈砚微微一笑："周掌柜，您今儿兴冲冲跑来，不只是来道喜的吧？这喜报完了，后头那半截——钱又不够花了？"

周掌柜讪讪地笑，到底是生意人，被一句话戳破，反倒松了口气："东家好眼力。喜是真喜，难也是真难。字模是齐了，可真要印起书来，才知排字拣字是道大坎——一枚枚从架上摸，摸得人眼花，一日排不了几版。这一回，得增资二万贯。"

他见沈砚不语，忙补了一句："不过这二万贯，不是白花。咱们琢磨出一件要紧的器物，若成了，拣字排版的快慢，能翻着跟头往上提。"

"什么器物？"沈砚来了兴致。

周掌柜比划起来："转轮排字盘。咱们打了一面大轮盘，直径约莫七尺，架在案上能转。把常用的字、杂用的字，都按音韵归了类，排在这盘上头——排版时，一人坐在两个轮盘当间儿，另一人捧着书稿念，唱到哪个字，排版工只消转一转轮盘，手一探便取到，再不似从前满架乱摸。这一来，拣字快了，排版也快了，一部书的工，能省下一大半的工夫！"

沈砚听到"转轮排字盘"五个字，心里"咯噔"一下，险些没坐稳。

这物件儿，他前世翻典籍时见过——原是后世王祯的一大创举，靠这转轮，把活字拣排的活计从苦力变成了巧工。如今倒好，叫他这趟穿越，提前在北宋的坊间给捣鼓出来了。

好家伙，这可真是把往后两三百年的科技，生生往前推了一大截。他前世常听人念叨"古代科技落后"，没想到自个儿这一次穿来，顺手还推进了祖国古代的印刷技艺。细想起来，在这大宋搅动了这许多生意，于国计民生未必有多大功业，唯独这一点点科技的苗头，倒算些许慰藉了。

他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这盘，几时能用？"

"盘已打了一面，正试。"周掌柜道，"这二万贯的另一处用处，便是添人。如今坊里伙计，比先前多了十余个，分了工：有人专管浇字，有人专管排盘，有人专管印装订。人一多，活儿便排得满。要再快些，这钱……"

沈砚伸手按了按那叠名士底册，心里已拨起了算盘。

一册书，工料成本不过二文钱——铜料损耗摊薄、纸墨、伙计工食，统共才二文。可既是名士独家授权、又经开封府立了翻刻究办的例，这书便不是寻常翻刻货，卖出一贯一册，京里读书人抢着要。

印上两万册，进项便是两万贯。这回增资的二万贯，一回本便回来了。

划算。

"二万贯，不够。"沈砚把册子一合，抬眼瞧着周掌柜，"我给你五万贯。"

周掌柜一愣："五万？东家，二万便……"

"时间就是金钱。"沈砚淡淡一句，"五万贯下去，转轮排字盘不只要一面，给我排满；伙计不够，接着扩招。我要的不是'慢慢印'，是开春一过，名士的书一落拓样便能上盘、上盘便能印、印了便能发到书铺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清醒：这事儿搁在前世，早该上流水线、上机械臂了，可在这大宋，没有那么多机械化设备，巧劲儿到底有限。好在人力最便宜——多添几十双手，转轮一转，便是一天的活。古法虽笨，笨也有笨的出路。

苏锦娘在旁听了半日，此时轻轻插话："既是护了文脉，又有了快印的盘，往后这些名士的书，一印便发，招牌才真立得稳。"她指尖点了点底册上那唯一空着的一格，"只这上头一位，还得我去请。"

沈砚笑了："五万贯砸下去，产能有了。你那头把人请齐，弘文这才算连得起环。"

周掌柜欢喜地应了，揣着新增资的许诺告退，脚步比来时更急——这回，是回去添人打盘了。

沈砚望着他背影，心里倒坦然。转轮排字盘一立，弘文的印书一道便有了筋骨；铜字模、名士授权、翻刻究办的例，三桩事头一回真连成了闭环。

至于那五万贯，他早算明白了：二文的成本，一贯的卖价，两万册一出，本就回来。余下的，是利，也是往后请苏轼、请更多名士的底气。

春阳透过窗棂，照在案上那排得齐整的闲章拓样上。大宋的印刷一道，自今日起，悄悄换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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