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王介甫入京

朝会散后第二日，文彦博在府中花厅候客。

暮色从窗棂斜进来，落在案上那盏建窑兔毫盏里，茶烟袅袅地盘着。文彦博一身便服，手里转着串檀木念珠，神色比朝会上松了些；可那松底下，仍压着昨日垂拱殿上沉甸甸的一笔——新君那道"二者不可偏废"，听着四平八稳，真要落地，怕是千斤重。

门帘一挑，司马光大步进来，紫袍未换，眉宇间的方正比朝会时更显沉。他落座也不寒暄，开门便道："文相公，昨日朝会，三司的账你比我拆得透。官家那句'二者不可偏废'，你心里是怎样计较的？"

文彦博将念珠搁下，缓缓道："君实，官家年轻，可这回看账，比许多老臣都准。节流要清冗兵冗官，开源要正商路税则——话都不错。可这五个字落到实处分量就出来了：既要省，又要增，这道章程，三司与中书拿得出来便罢，拿不出，朝堂上就得有人先扛这副担子。"

司马光颔首："冗兵冗官是本。禁军厢军并计一百一十余万，岁糜五千万贯有余，占去岁出七成。裁则本固，不裁则窟窿年年补、年年漏。此事急不得，却也拖不得。"

"你这'急不得'三字，正合我意。"文彦博端起茶，"可你昨日也听见了——吕惠卿那一档子'开源生财'，官家听得进去；吕公弼举的那个商人沈砚，官家更记在了心里。一个言'开'，一个言'民间生利'，官家眼里，这'开源'二字的砝码，怕是比你我想的更重。"

司马光眉头微蹙："一个商贾，立了一支基金、办些农与文的实业，固然利市便民；可值得官家如此上心？朝廷理财，自有祖宗法度、有中书门下，岂能教一个买卖人做了标本？"

文彦博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君实，你我都是做实务的。民间肯自己生利，总好过官府强征。只是——商人终究是商人，利字当头，与国计到底两途。官家年轻，分辨这中间的寸劲儿，还需时日。这沈砚……"他略一顿，"倒是个妙人，吕公弼说他一本本算账比户部属官还利落。可妙人归妙人，朝堂不是算盘铺子。"

司马光嗯了一声，话锋一转："还有那个吕惠卿。年纪轻轻，锋芒太露，满嘴'开源'却无半分节度。这样的人，若得了机会，怕是要搅得朝局不安生。"

"所以才要留神。"文彦博眸光微沉，"吕惠卿是激进的性子，王介甫也是激进的性子。若二人凑到一处……"他没说下去，只将茶盏轻轻一搁。

正说着，门外门生轻叩，递进一封江宁来的急递。文彦博拆看，神色微动，将信递与司马光："君实，你瞧——王介甫，这回怕是真要来了。"

司马光接信扫过，亦是一怔："王介甫竟肯启程？"

"前头几年，官家未即位时便几次征召，他都推了。"文彦博屈指细数，"一回说在江宁守孝，二回说身子不适，三回索性称足疾难行。朝中几番下诏，他一封辞表比一封恳切，谁也拗不过他去。这回——"他略顿，"官家昔日为颍王时，曾从他问学，师徒名分在那儿。如今官家亲征，他推不得，也推不掉了。"

司马光将信放下，轻叹："王介甫之才，朝野无人不服。可他那脾气……"

"执拗。"文彦博接得干脆，"他素来主张一个'变'字，与吾等向来意见相左。你我都晓得，他眼里这大宋的积弊，不是修修补补能解的。"

"他主张富国库、开财源，与我的路数，正相反。"司马光缓缓道，"我以为，理财之道，在藏富于民。民有余财，则邦本自固，赋税自然有着落；若一味从民间抽取，竭泽而渔，本伤而源竭。且这事当徐徐图之——积弊百年，岂能一朝尽革？骤变则生乱，乱则难治。"

文彦博点头接话："王介甫的章法，却是另一头。他以为国家财力若不充盈，强兵、御边、兴百业皆是无源之水；欲富国，便要大大地开源、理财税、破积弊，不能因循守旧、畏首畏尾。他要的是大刀阔斧，一步到位。"

"这便是症结。"司马光沉声，"我二人，与他，说到底出发点本是一处——都想解这财政的死结，都想强我大宋。只是我以为当'稳'，他以为当'变'。稳与变相撞，朝堂上怕是要有场好大的风波。"

文彦博将念珠重新转起来，半晌，吐出四字："山雨欲来。"

---

话分两头。汴京沈宅里，沈砚正就着一盏灯看账，门外脚步声急，帘子一掀，赵仲蔚大步跨进来，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明远！京里刚得的信——听我爹说，王介甫要入京了！"

沈砚提笔的手一顿，抬眼打量这定王长子。那点喜色藏不住，倒像是他自己得了什么好事。

他心下雪亮。这位王大学士入朝，绝不只是添个座位那么简单——一个大刀阔斧的改革派要进中枢，等于大宋这盘棋的"政策面"要重估：税则、专卖、币制，乃至他手底下弘文与丰农那百万贯的盘子，每一处都得重新算账。

"来了好。"沈砚把笔搁下，唇角勾了勾。前世读史，他对这位"不爱洗澡的男神"仰慕已久——今日，总算有机会见着真人了。"这艘船迟早要换发动机。咱们的几只基金，得提前调仓。"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朝堂上的风，已经起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