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定王问策

沈砚听了赵仲蔚那句"听我爹说，王介甫要入京了"，心头便是一动。王大学士入朝，朝局必动；朝局一动，他手底下那几只基金的"政策面"就得重估。可朝堂上的风向，他一个商贾终究隔着一层——那日新君朝会究竟议了什么，他想打听个真切。

思忖片刻，他揣了帖子，往定王府去。

定王赵宗朴在府中花厅见他，见了便笑："明远来了？仲蔚昨儿回去，嘴里念叨的就是你那活字坊和合作社，说王介甫要入京的消息，还是从你这儿听去的。"

沈砚执礼："王爷，正是为这桩事。王大学士入京在即，朝堂上的风怕是要转。小子想打听朝会上的消息，却又无门无路，只得来扰王爷清谈。"

定王点点头，并不急着答，反倒朝外头吩咐："去请曹帅来。这等事，咱们三人一处说，才周全。"

曹评到得很快。他一身常服，步子虎虎生风，落座便笑："王爷寻我，莫不是又有了什么好营生？"

定王道："营生是一桩，正事也是一桩。明远来问朝会上的消息——你我在朝中都有耳朵，索性一处合计合计。"

三人落座，茶过一盏，话便入了正题。定王先叹了口气："如今的世道，文官势大，咱们这等皇亲国戚，也得避让三分。太祖太宗立下的祖宗之法，说到底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读书人掌了权柄，咱们这些宗室贵胄，反倒要夹着尾巴做人。个中掣肘，我与曹帅都深有体会。"

曹评唔了一声，接口："可不是。文相公、司马君实那几位，一句话顶咱们十句。可话说回来——"他压低了声，"当今官家，论起来是王爷的侄子、曹某的表侄。血浓于水，是自家人。朝堂上咱们避让归避让，自家子侄坐的这把椅子，总得在能力范围内替他看好了。"

沈砚在旁听着，心里雪亮：这二位要聊的，一面是忠，一面是私，两面都不耽误。

定王便将那日朝会上的经济账略说了一遍：岁入六千余万贯，岁出却过了七千万贯，缺口千万贯上下；禁军厢军并计百余万，军费占去岁出七成；契丹西夏的岁币，一年又是七八十万贯。国帑（tǎng，音同"淌"，指国库）吃紧，已是遮掩不住。

"官家心里急。"定王道，"可急归急，开源节流的章程，中书与三司拿得出来才算数。咱们既想着为朝廷出力，也得看看，这缺口里有没有咱们帮得上手的地方。"

曹评摩挲着茶杯："出力自然要出。曹某那矿铁一条线，若能早些把铜铁自给的盘子做起来，少教朝廷花买路钱，便是一桩。再者——"他看了沈砚一眼，"明远你那基金、合作社，曹某与定王都投了本钱进去，这便是咱们能出的力，也是能落的实。"

话到此处，窗外的夜色已沉。定王忽而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曹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替朝廷分忧是本分，可趁着这局面，给自家祖孙后代攒下几分进项，也是正理。官家年轻，这朝局往后十年八年，变数大着呢。咱们手里的本钱，得投在稳妥又长利的地方。"

曹评颔首："王爷这话在理。矿铁、活字、合作社，都是明远一手搭起来的实业，看得见摸得着，比放债收息踏实。仲蔚跟着明远学实务，栋栋也派了过去——咱们的后辈，也得趁早沾些实务的皮毛，不能一辈子只知享乐。"

沈砚听着二人这番"公私兼顾"的盘算，心底暗暗称奇。前世他在投行里见惯了产业资本与金融资本的合流，却没想到北宋的宗室与外戚，早已把这层道理摸得透亮。定王与曹评，哪里只是"皇亲国戚"四个字——这二位，分明是顶级的战略投资人：朝外以实业合作，朝内以宗亲同盟，进可替官家分忧、退可为子孙谋利，一进一退，皆是章法。

"明远，"定王忽然正色，"往后这朝局，风浪少不了。王介甫既是官家昔日的师傅、如今又要入京，变法之议必起。你那几只基金、矿铁、合作社，都绷紧些——政策面上的事，多与本王、曹帅通气。"

沈砚肃然应下。出了定王府，夜风扑面，他回头望了望那朱墙深院，心下只有一句：这盘棋，皇亲国戚也要下场了；而王大学士一到，满盘皆活，亦满盘皆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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