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行首论商

马行街后头那条巷子，沈砚来过几回。巷子不深，墙高檐矮，里头却阔落——说白了便是定王府那间不挂牌的钱庄，外头挂的是团行行首的牌子，里头走的，是宗室的银子。

崔行首已在二门的暖阁里候着。见沈砚进来，那圆脸蓄须的老者连忙起身，捋着须先拱了手，声气里比往日多三分热络："沈公子来了。里头请——外头落了雪珠子，怪冷的。"

沈砚一笑。这声"沈公子"，与头一回落脚时那句"沈郎君"已大不同。那时他不过是个散伙沈家的少东，崔行首客客气气，却也止乎礼数；如今他是定王、曹帅跟前都说得上话的人，明远资管一股独大，连王室那一份都挂在崔行首钱庄名下——定王座上宾这五个字，汴京商界认得轻重。

"崔行首忙得很，还劳你候着。"沈砚落座，小二应声端了建窑兔毫盏上来，一口汴京土腔："沈公子用茶，俺添着。"热气里浮着团茶的清香。

崔行首亲自执壶斟茶，笑道："沈公子说哪里话。老朽这摊子，本就是替定王料理银钱出入；您是殿下跟前的红人，老朽待您，原该尽心。"他顿了顿，压低了声，"大郎前几日还同老朽念叨，说沈公子这半年的盘，做得比许多老行尊都透。定王、曹帅二位，现今都倚重您。"

沈砚执了盏，茶烟袅在眼底。他今儿来，不为寒暄。

"崔行首，"他放下盏，"沈某这半截子，只顾着自家的活字坊、合作社、母基金，汴京商界这盘棋，反倒没摸透。哪些行当的老板、根底、盘口，谁人清白、谁人背后有朝里的影子——崔行首在行会几十年，这张人脉网，汴京再找不出第二张。沈某想讨张'底单'。"

崔行首抚须，眼底闪过一点了然。他做了一辈子银钱，最知这位少年要的从不是闲话，是底细。

"沈公子要摸底，老朽自然知无不言。"他身子略前倾，"汴京商界，说穿了三教九流，归着那么几行大头。老朽拣要紧的，说与您听。

"头一桩，酒楼行。汴京第一酒楼，便是白矾楼——街面上唤樊楼。三层灯火，达官贵人、外邦客商，夜间都往那儿去。那位东家，与老朽还有些旧，早年间在行会里同过事。这楼看着风花雪月，底下的人脉却最杂——三司的官、宗室的爷、边将的信托，都能在雅阁里碰头。楼里还有位郭大家，是头牌，眼线也灵。沈公子往后要探什么风声，樊楼是个好去处。"

沈砚眉梢微动。郭大家——他心下雪亮，那是樊楼里那位姓郭的女子，背后的血海比灯河还深。这话他只在肚里转，面上只点点头："酒楼行，利厚，也最讲人头。"

"正是。"崔行首续道，"第二桩，书行。这行当如今分两派。老派刻书坊，守的是翻刻旧利——一本好书出来，别家拿去照样翻印，白捡销路，苦主连说理处都没有。新派么，"他看了沈砚一眼，笑意深了，"便是苏掌柜的弘文，连同您自家的活字坊。名士独家授权一立，翻刻顶名的刁风压下去，书行里都盯着瞧。苏掌柜是女中丈夫，这路数，汴京独一份。沈公子与她联手，书行这局的盘子，老朽看好。"

沈砚心想，崔行首这"底单"倒是实在——苏锦娘那桩，他本没打算瞒。书行一行，弘文是明远资管的资产，苏氏是她的祖业，两下拧着，便是汴京印书行当里最扎实的一股。

"第三桩，"崔行首声又压了压，"高老板。"

这名字一出，暖阁里静了一息。

"高秉德。"崔行首补全，"绸缎、香药、邸店，他都做，盘口大，根基深，岁进的银子怕不下数十万贯，行里许多公事背后隐着他。早年间，他还在行会发难过您——为锦源号合本那桩。老朽当时便点过您：高家上头有人，相国寺那本暗账，牵着的不止田亩。"

沈砚指尖在盏沿一叩。高秉德——商界一方豪霸，也是缠着他沈记最久的一根绳。阴契、商誉战、漕运契，那一桩桩，都奔着吞沈记去。如今沈记早不是当年散伙的软柿子，可高家那本暗账，到底还悬在相国寺底下。

"崔行首的意思是，高老板背后，不止行会？"

"何止行会。"崔行首摇头，"老朽只说一句：高家外头挂着生意的壳，里头走的，是寺观免税的暗账。这等结构，寻常商贾攀不起。沈公子如今是定王、曹帅的人，格局不同了——可高老板那双眼，盯着您的新盘，迟早要碰。"

沈砚淡淡一笑。碰就碰。他当年在投行进退并购，最不怕的便是硬骨头；这一根，迟早要敲。

崔行首又拣了矾行、盐引、海商几桩略说——盐引、矾，都是官家专卖的榷（què，音同"鹊"，官府专卖之权）货，里头的水比御河还深；海商一脉，连着南洋的香料与药材，裴九郎的漕运、郑大官人的海船，都在里头搅。沈砚一一听着，心里却已将每位老板当作了"标的"：股权结构、关联交易、隐性担保，一样样在脑子里过筛。

崔行首说的是人情，他盘的是底稿。

"崔行首，"沈砚末了道，"这汴京商界，表面是生意，底下是朝堂的影子？"

"沈公子一句话戳到根上了。"崔行首抚须，"行会里递上来的公事，十之三四绕不开朝里。您如今脚踏定王、曹帅两条船，又自理着明远资管，这棋盘，您得先认全棋子，才落得子。"

沈砚指尖在盏沿一叩，忽地笑道："崔行首，底单沈某收下了。趁今儿兴头，不如把咱自家这半年的账，也并一处算算？"

崔行首抚须："沈公子说的是哪一笔？"

"卖房子的钱，连同中间那档贷款的业务。"沈砚身子略前倾，"邸店、宅院的倒腾，沈某经手；买房人缺银子，明远资管过一道手，放按揭、放过桥，吃的是利差同手续费——这两桩并起来，怕不下三百万贯的进账。"

崔行首眼一亮，忙唤小二去取了账册来。两人就着那盏灯，一笔笔核。

"卖房这一桩，"崔行首翻着簿子，指头点着墨痕，"邸店、宅院，低吸高抛，前后倒腾了十几处，毛利是一百八十万贯整。"

沈砚点头："中间那档贷款，更肥些。买房人首付不足，明远资管垫过桥；尾款未结，又放按揭——利差是明面，手续费是暗头，里外一算，净落一百二十万贯。"

崔行首合了簿子，笑："一百八加一百二，三百万贯，分毫不差。沈公子这盘，老朽服。"

"钱赚到了，得分到手。"沈砚执了笔，在纸面上划拉，"明远资管一股独大，这局的操盘同GP提成都在沈某这边；定王殿下的份额，挂在崔行首钱庄名下；曹帅那头，是矿铁线外的闲钱跟投。三一分的章法，沈某早拟下了——"

他在纸上写了三行数：

"卖房一百八十万、贷款一百二十万，合计三百万贯。按股分：沈某占四成五，落袋一百三十五万贯；定王三成，九十万贯；曹帅二成五，七十五万贯。"

崔行首凑近看了，捋须道："沈公子这分法公道。定王那份，老朽原数交进王府；曹帅那边，老朽亦遣人知会。"

"崔行首钱庄的托管、过手之费，另立账，不在这一笔里。"沈砚补了一句，"今儿算的，是到手可分的净利。"

崔行首连连点头："理应如此。殿下早有交代，沈公子的账，老朽只管经手，不假人手。"

窗外雪珠子不知几时住了。沈砚起身，崔行首亲自送到二门，又是一揖："沈公子慢走。往后要用着老朽处，只管言语。"

沈砚踏进夜风里，袖中那张"底单"却沉了。高秉德这块硬骨头、樊楼那潭水、书行里苏锦娘的盘子——还有那一位，江宁的王大学士入京在即，朝堂的风一旦转，这商界格局，怕也要洗牌。

汴京这盘棋，他得先认全，再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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