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入夜,雪又悄然落了。沈宅二门内灯火温温,沈砚正就着一盏油灯理近来的账——明远资管一股独大,定王、曹帅那两份都挂在崔行首的钱庄名下;卖房与过桥贷的利刚并过账,账面沉甸甸的。
沈忠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低声道:"公子,外头有位客人,裹着青毡,说是旧识,要见您。小人瞧那气度,不似平常买卖人。"
沈砚抬眼。沈忠跟了他这些年,什么客商排场没见过,能教这小厮露出这般为难神色的,绝非寻常旧识。他搁下笔:"请进来,莫声张。"
话出口,他又顿了一顿。裹青毡、气度不似买卖人、又是"旧识"——这汴京里,能教沈忠这般支吾的旧识,屈指可数。他忽地立起身:"不,我亲自出去迎接。"
穿过两重院落,到得前厅。沈砚亲手掀了棉帘。檐下灯影里立着个裹青毡的身影,身后只跟一名不相识的内侍,垂手屏息,眉眼间是见惯了宫闱规矩的恭谨。
青毡人见他出来,微微一笑,自己抬手揭了风兜。
那一瞬,沈砚的心跳竟漏了半拍。
他前世读史,对这张年轻面孔太熟——尧眉舜目,沉静里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锐气。随行内侍那副低眉垂首的恭谨,汴京满城商贾谁能使唤得来?裹青毡是遮人耳目,可那股子天家独有的、不必言说的气度,半点遮不住。
竟是当今官家,赵顼。
沈砚心下雪亮,又雪惊。前几日定王、曹帅还念叨着"官家是自家侄子、表侄,得替他看好了",他只当宗亲闲话;不想这位年轻皇帝,竟真为一个千万贯的国库口子,雪夜微服,独闯一个商贾的门。
——这便是他前世史书里那位,登基未久便要挽天倾、变法图强的主了。赵顼。生在帝王家,却偏生不肯守成。
沈砚垂手,深深一揖,面上却不显仓皇:"草民沈砚,不知官家降临,有失远迎。"
赵顼抬手止住他的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像是也在打量眼前这人:"明远,今夜朕微服而来,不摆君臣的谱。屏退左右,咱俩只叙旧、只问策。"
"官家……"沈砚瞥了那内侍一眼。赵顼会意,摆手教他也退到院中雪里候着。屋里只剩二人,炭盆噼啪作响。
赵顼落了座,自己执壶倒了盏茶,环顾一圈这不大起眼的厅堂,笑道:"你这商贾,宅子倒比朕想的补素。外头都传你沈明远在京师翻云覆雨,谁知屋里连个值钱的摆设也无。"
沈砚也笑:"草民的钱都躺在账上生利,岂肯拿来堆这几间屋子。官家今夜屈尊,莫不是为这话来的?"
"不为这个。"赵顼敛了笑,开门见山,"前日朝会,吕公弼奏称京师商税、合作社、活字印书,都是你沈明远的实务。又从定王、曹帅处,朕听得更多——卖房过桥的利,矿铁一条线,连王介甫未到,你倒先替朕把商界摸了个底。今日来,就问一句:这国库空着千万贯的口子,你这商贾的眼光,有什么法子替朕生利填满?"
沈砚心下雪亮。官家这是把那夜车驾夜话里"生利不争利"一句话,真正摆到国策上来了。
可他没急着答。他抬眼,把面前这年轻皇帝重新打量了一回——雪夜独来,不带銮驾,第一句话便不问忠心、不问权术,单刀直入问"怎么生利"。是真急,也是真懂。沈砚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位官家,不是来听奉承的。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官家,生利这事,草民这些年只悟出一条——不与民争利,只替民生利。利生了,税基自然厚,国库不填自满。"
"细说。"赵顼身子微微前倾,像是个不肯漏听一句的学子。
"头一桩,开源在商。"沈砚伸出一指,"如今朝廷税重农、轻商,坊郭户的商税薄得很。可天下物若要畅其流,商旅一兴,过税、住税便是一笔长流水。不是加税,是让买卖好做——路修通了、牙行规矩了、契约有凭了,商贾自然来,税自然厚。这便如把一池死水引成活流,不必戽水,水自多。"
赵顼眸光一亮:"接着说。"
"第二桩,矿冶。"沈砚第二指竖起,"草民在办的铜铁坊,正是此理。铜铁若能自给,少教朝廷花买路钱——契丹、西夏的岁币七八十万贯,那是肉疼的买路钱;若自家矿冶足了,军器、铜钱不假外求,坑冶之利反成了进项。官家,这便是生利不争利:不夺商贾的碗,只把碗外的矿,替朝廷也舀一勺。"
"王介甫未到,朝中竟无人与朕说这等话。"赵顼低声,似是自语,又似在试探——他要看沈砚听了"王介甫"三字,是附和、是忌惮,还是另有计较。
沈砚佯作未闻,只续道:"第三桩,互市。横山寨与西南诸部的铜贸,榷(què,音同"确",官府设场专卖征税)场与契丹、西夏的茶帛易马,抽分得利,皆是外水。以茶帛易马、易铜,既省铜钱外流,又添关税。第四桩,币制——京师钱荒,铜钱搬来搬去压死脚夫,蜀中交子倒是活。若引交子于京师,钞引流转,省搬运、活商贸,朝廷印钞之利也在其中。第五桩,专卖——盐引、茶引招标发卖,价高者得,比官营自营省心又有效率。末了,农业那头,合作社教农户结伴耕、淡旺季回粮,亩产高了,余粮入市,粮价摊薄,常平仓也稳。"
赵顼听得入神,指尖在案上轻叩:"朕算过,岁入六千余万贯,岁出逾七千万贯,缺口千万贯。你这五桩,桩桩对着那缺口。连数目朕都记这么清,你沈明远那点账,算不得什么。"
沈砚失笑:"官家圣明,草民这点盘算,原不该在官家面前卖弄。"
他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官家能随口报出岁入岁出,说明这口子他日夜悬心,不是做样子;可也正因如此,守旧诸公的阻力,官家未必估得足。他要不要现在点破?点了,显得卖弄;不点,又怕官家一头热的章程落地成空。
赵顼却忽地敛了笑意,目光直直锁住他:"明远,你说的条条在理。可朕要问你一句实的——这话若摆在朝堂,文相公、司马君实那几位,必道这是与民争利、搅动法度。你沈明远,是真替朕算的生利账,还是拣朕爱听的说?"
这是试探。沈砚听得分明。
他没退,也没急,只迎着那目光,慢慢道:"官家既肯雪夜微服,来问一个商贾,想来早算过这笔账——权贵们的荫庇生意,最怕路平了、契立了、规矩明了。草民斗胆回问官家一句:官家要的,是一时添些岁入的好看数目,还是百年里头,这大宋真能生出利来、不必年年空着那千万贯的口子?"
赵顼一怔,旋即眼底漫开一层笑意,那是被人读懂了的欣悦:"好一张利嘴。朕要的,自然是后者。"
"那草民便敢说句实心话。"沈砚正色,"争利是两回事。朝廷若自己下场开铺子、夺商贾的生计,那叫争利,守旧诸公反对得对。可草民说的,是修路、立契、通航、铸钱——朝廷不夺商贾的碗,只把碗外的路修平。路平了,挑担的走得勤,过路的钱自然来。这钱,便是税。官家要的百年之计,正该落在这'修路'二字上,不在与商贾抢碗。"
赵顼久久看着他,眸里那层沉色慢慢化了。他忽然笑出声:"朕原以为,商贾只会算自家的账。不想你沈明远,算的是朕的账,是这大宋的账。"
沈砚心里一动。这句"算的是朕的账",官家是说给他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一个皇帝,肯对一个商贾生出这般信重,要么是真急了,要么是真识人。沈砚宁可信后者。他前世在投行的年头,见过太多嘴里喊变革、脚下踩刹车的主事人;眼前这位,眼神里的热,是压不住的。
"草民这张嘴,也就是跟官家说嘴惯了。"沈砚也笑,指尖无意识叩了叩案上那本账,"官家若真要草民入局,草民不敢干政。草民只肯以商辅国——把明远资管、矿铁、合作社这几只盘子,做成生利的样板。岁入分厘,但凡能归公的,草民绝不藏私。只是朝堂上的章法,还得官家与诸公定。"
赵顼颔首,眸里却有一层远意:"你这'不夺碗、只修路',朕记下了。待王介甫入京,朕与你、与他,三人好好论一论这生利的大文章。"
他起身,青毡重新裹上。沈砚送至二门,雪扑面凉。那内侍早候在影壁后,见官家出来,垂首跟上。
赵顼回身,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那点欣悦化作了郑重的期许:"明远,今夜的话,烂在你肚里。来日三人论策,朕,等着你。"
"草民明白。"沈砚一揖。
风雪里,官家的身影拐过巷口,没了。沈砚立在原地,望着那点雪光,心下只一句——
这艘船,真要换发动机了。而掌舵的这位年轻官家,比他前世史书上读到的,还要沉得住、也还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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