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文的灯又亮到夜深。苏锦娘将那两缕风闻在案上排开——州桥空壳钱铺票底的寺观暗记,樊楼里郭晚意听来的高记调银下乡,两处都隐隐往相国寺那头指,却都还差着实据。她指尖点着那张纸,抬眼望沈砚:"你记不记得,郭大家早先托你的那桩?她说当年害她父亲的人,手面铺得长,连盐引的边都沾了。高家这现银若真下了乡,走的怕不是钱铺,是盐引。"
沈砚眸光一沉。盐引他懂,那是朝廷发给盐商的运销凭据,一张批子抵得万贯本钱,过手便能质押变现,素来是天下最肥也最浑的水。苏娘子早先与他盘十年大计时,也提过盐引关防要寻人打点。如今郭晚意这句,竟把高家的银、相国寺的田、当年那桩旧案,隐隐缠到了一处。
"我去樊楼走一趟。"他起身,"郭大家既肯在酒桌上递这话,必还藏着更实的。"
樊楼入夜照例热闹。三层灯火挑起来,檐角羊角灯映得半条街亮。沈砚随赵公子的轿进巷,未带旁人,只沈忠提灯在巷口候着。
二楼靠窗的阁子里,赵公子已候着了,见他上来,眉梢一挑便执壶亲斟:"沈兄弟,前番拼酒你赢了我'滚动对赌'一局,小爷今日要讨回来。"沈砚落座接盏,笑道:"赵公子这账挂得倒久。"两人几句玩笑,酒方热,赵公子却忽然不肯只顾吃酒,眼风往帘子那头溜了溜,压低声道:"沈兄弟,你且慢拼。楼里那位郭大家,这几日可是常向小爷问起你——问你几时来,问你爱坐哪阁。小爷瞧着,郭大家这般人物,清傲得很,偏对你不同。"
沈砚不便接口,只笑了笑。赵公子却来了劲,索性把盏一放,凑近些道:"沈兄弟莫不是木头?人家那般人物,汴京多少王孙贵客求一面而不得,偏上心的是你。你倒好,只管装着不懂。"他说着,自己先斟了一满盏仰脖喝了,又道,"小爷今日便做回红娘,横竖这樊楼的酒,须得成全成全你们。"
帘动处,一道月白褙子的身影端了酒壶进来,白棣棠斜簪,腕间玉环轻响——郭大家。赵公子一见,更来精神,起身让座:"郭大家来得好!正该陪沈兄弟吃两盏,小爷亲自给你们斟酒。"他真个执了壶,左一杯右一杯地劝,分明要做这月下老。郭晚意也不拒,就着赵公子让的座略略坐下,腕环随动作轻响,眸光却只静静落在沈砚身上一瞬,便又垂了。
赵公子看两人,眉梢挑得老高,又灌了自己两盏,似要看出一个名堂来。偏他本就量浅,今日又刻意凑兴喝得猛,数巡下来两颊飞红,执壶的手都颤了,还强撑着要给郭晚意敬酒,脚下一软险些栽倒。沈砚眼明手快扶住他,低声道:"赵公子醉了,这便送你回王府歇着。"赵公子含糊应着,人已软了半边,眼皮直打架。
郭晚意趁这当口,声低得只有沈砚听得:"沈郎君,有些话,不宜在这酒楼讲。"
沈砚会意,嘱了沈忠并赵公子的随从,两人扶赵公子上了他的轿,一路送回定王的王府。待看着轿影拐过御街尽头,沈砚方转身回来。
他才回得樊楼巷口,便见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柳阴下,车帘微挑,郭晚意的声音自里传来:"沈郎君,上来。"
马车行过几道街,停在城西一处僻静院落前。郭晚意先下,引他进去。这是一处三进的宅子,月洞门内竹影萧疏,正房窗下点着一盏素灯,很是清素。她道:"这是晚意为奶娘置的居处,奶娘早睡了,无人扰我们。"说罢引他入内。
灯下细看,郭晚意卸了樊楼那身应酬的笑,只余一身月白褙子,白棣棠仍斜斜簪着,腕间玉环却静了。她眉目生得极清,鼻梁挺秀,唇薄而色淡,右眼角下那粒小痣随灯影浅浅一漾,平白添了几分说不清的伶仃。她在樊楼是人前清傲的郭大家,此刻灯下肩头微微松着,倒像个寻常女儿家,只是那清里藏着的分明不是风流,是一桩压了许多年的重。
沈砚看着她,心头那点自赵公子起便压着的怜惜,忽地漫了上来。他早知她背着血海,却从未见她这般卸了甲的样子。前世他见过太多忠良被陷、一门孤寡零落的章回,可那都是纸上事;眼前这女子,把半生都押在一桩未雪的冤里,他却不能再当那是故事。
郭晚意抬眼,似看穿他想什么,轻声道:"沈郎君莫那样看晚意。晚意今日,是有一桩心事,想说与郎君听。"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晚意的祖父,还在边关。父亲……父亲在牢里,自尽了。"
沈砚一怔。
"当年那桩事,祖父身在边关,被人攀咬。父亲为保祖父,一人把罪揽了,在狱中自尽,换得祖父一条命,也换得晚意没被抄家没入。可家中田产散尽,晚意一个女儿家,无依无靠,这才——"她没说尽,那粒小痣却随睫毛一垂,掩了眼底一汪将落未落的水光,"这才沦落红尘。在樊楼卖艺不卖身,替父亲守着一点清名,也替祖父,留一条还能翻案的线。"
沈砚听罢,半晌没言语。他原只当她是清倌人里格外傲气的,不想肩头压着这样一座山。他想起赵公子轿中那句"莫不是木头",又想起樊楼灯下她替他添酒时,腕环轻响里藏的分明不是风情,是孤注一掷。
他心口发紧。眼前这人,把半生都押在一桩未雪的冤里,他不想拿甜言哄她,他只想把她从这道浑水里捞出来。
"晚意。"他第一次唤她名字,声音放得平,"沈某替你赎身。"
郭晚意睫一颤,抬眼望他,那清傲的眸子里头一回浮了层薄薄的软。"郎君……晚意知道。"她竟轻轻笑了,"沈郎君的心意,晚意早知道了。自你那日应下替我探盐引的水,晚意便知道,你是真心待我。可赎身这等事,晚意不要郎君白白破费——晚意不是那等攀附的人。"
沈砚摇头:"不是破费。是你我既同心探这张网,你先脱了身,才好放手去做。这桩事,沈某定了。"
他说着,起身绕过案几,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郭晚意身子先是一僵,随即便软了下来,脸埋在他肩头,肩膀细细地抖,竟啜泣出声。她原是咬着牙撑了许多年的人,这一刻被他一句"定了"卸了千斤重负,泪便止不住。沈砚由她哭,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低声道:"晚意,你信我。沈某既应了你,必早日还你一个清白——还你父亲,还你一门。"
郭晚意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头,泪声里哑哑道:"祖父……祖父有位故友,原是大理寺卿吴中复。如今他已转任右司谏,离了大理寺。当年父亲的案子,吴司谏也是经手的,与祖父算得上旧交。只是不知为何,父亲到底还是在牢里自尽了……晚意总疑着,这中间,怕有旁人做了手脚。"
沈砚心下一动。大理寺掌刑狱案牍,吴中复既经手过此案,又偏偏在父亲自尽之后离了大理寺、转去做了言官,这进退之间,未必寻常。他记下了这名字,只道:"吴中复……沈某记下了。这案子的卷,总有一日要翻开来。"
郭晚意拭了泪,声气平和了些:"还有一人,郎君或也该识得。祖父麾下有位部将,名唤陶弼。当年随祖父征安南,班师回朝时受命殿后,保着主力安然退回,自己却负了重伤。祖父怜他忠勇,干脆调他回京养伤。如今几年过去,伤该是大好了,便在相国寺附近支个小摊度日。他念着旧恩,平日里暗暗护着我。"
沈砚也将这人记在心里。
郭晚意方才那一哭,倒把许多年的硬壳哭软了。她望着他,心上那道筑了多年的墙,竟被他一句"定了"轻轻撬开一道缝。她本是极警醒的人,风月场里见多了虚情,可眼前这人,眼里有真东西——不是怜,是敬。她忽然觉出,自己竟是信他的。这信,比赎身银子重过万倍。
她从袖中取出一页薄纸,推到他面前:"郎君既定了,晚意也不推。这物,原就是为郎君留的。高家管事醉中落下的盐引批子,通海盐行的戳,经手落'高'字款。高家的现银下乡,走的是盐引过手洗白,比钱铺隐妥得多。而这盐引网的关防——"她眸光一沉,"正牵着当年做局害我父的那只手。沈郎君,这水,晚意与你,一起探。"
沈砚接过那页纸,指尖摩了摩,抬眼望进她眸里。灯下两人对坐,外头竹影萧疏,奶娘的院落静得只剩更漏声。他忽觉,这一夜樊楼的酒,醉的哪里只赵公子一人。
沈砚将纸贴身收好,辞了郭晚意出来。夜风一激,他立在街心,半晌才醒过神。远处相国寺的钟声隐隐传来,他忽想起晚意说的陶弼——那槐阴下的小摊,约莫便在钟声那头,一个负过伤的旧部将,正替故主暗中守着唯一的后人。
回到弘文,苏锦娘还点着灯候他。沈砚将樊楼所得,并宅院里郭晚意的话,略略说了,末了把那页盐引批子推到她面前。苏锦娘就灯一瞧,眸光一凛:"通海盐行……我弘文印书坊早先接过大户的活,这字号眼熟。明日我调账,查它与相国寺暗账可曾照面。若这张网真牵着盐引关防,后头撑腰的,怕不止高家一姓——朝里肯为寺观说话的那几位,也要浮出来了。"
沈砚望住她:"锦娘,这回,是真摸到高家的衣角了。"
苏锦娘抬眼,眼里少见的郑重:"那便顺着这根线,一层层,给他掀开来。"
窗外春寒未退。案上那页盐引批子墨迹未干。明里是樊楼的笑、宅院里的灯;暗里,一张牵着朝堂与寺观,也牵着一位女子半生冤屈的网,正被他们,一点点扯住了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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