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章 机房论机

次日清早，沈砚便去寻苏锦娘，说要去瞧瞧苏家的织坊。苏锦娘原是打理祖业的人，闻言也不推辞，只道："苏家的机房在城东旧坊，织娘将及百人，只是近年花样旧了，出的绢总卖不过樊楼那几家新样。"两人乘了车，一路往城东去。

机房里热气蒸腾，数十架织机咿呀作响，织娘们弓着腰，手脚并用，梭子往来如飞。沈砚立在廊下看了一回，只见那机子皆是老式木骨，经线全凭手挑，错一线便要拆了重来，慢且易错。他想起前世翻过的一本匠作奇书，里头记着一种巧法，便道："苏掌柜，我前世读过一本书，叫《天工开物》，里头记一种'花机'，乃是提花织布的巧法——用衢盘、叠助分经，多添些金属构件，以铁坠子、铜鼻代了木骨，经纬定位便极准，一人能当数人，繁复花样也织得齐整。你这机房若能请几个巧匠，照这路数把织机改一改，精密度上去，产能怕要翻几番。"

苏锦娘听得认真，眉间却浮了生意人的算计："改造的工料钱不是小数。可若真如你所言，一人顶数人，花样又新，出的绢能卖上价，这钱便花得值。"她踱到一架机子前，伸手摸了摸那粗木的机架，眼里亮起来，"我苏家祖业，本是靠织造起家，若能在机子上压人一头，高家那边的明枪暗箭，倒先折了他一截。沈郎君，这事儿，我做。"

沈砚笑道："锦娘爽快。银钱我出，巧匠我来寻，改好了算苏家产业添一份进项。"话到此处，两人都笑。苏锦娘面上那点郑重，到底化成了少见的轻快。

出了机房，日头已斜。沈砚立在街口，忽又想起前几日的事——ch50 那三层暗箭，谣言散在楼盘钱庄，泼皮闹进样间，陈留的乡绅逼着佃户退社，桩桩件件，虽都借了替身遮脸，可刀口明明白白冲着弘文、冲着苏家的买卖来。如今又要改织机、扩产业，摊子越大，露的破绽便越多。他心下凛然：高家既肯下这等阴手，便不能再当寻常商争，须得有人护着铺面与人。

"锦娘，"他收了笑，"高家的手脚，咱不能只由着他来。弘文、这机房、还有下乡的合作社，都得有靠得住的人守着。我寻思，该正经招一班护院了。"

苏锦娘也沉了脸："是该。前番那泼皮推了周小乙，若再狠些，伤的便是织娘。"她略一顿，"你心里可有人选？"

沈砚便想起昨夜宅院里晚意说的那个人——陶弼，祖父的旧部将，负了伤回京，在相国寺附近支个小摊，暗暗护着晚意。既是故主后人托付的忠勇之人，去寻他正合适。

当下他便带沈忠往相国寺去。寺前槐阴夹道，香客络绎，一株老槐下支着个粗陶小摊，卖些茶水零碎。摊后坐着个汉子，左臂略显僵直，眉间一道旧疤斜入鬓角，一双眼睛却沉静如潭，不似寻常小贩。沈砚上前，拱手道："敢问可是陶老？晚意姑娘托沈某来寻你。"

那汉子抬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提灯的沈忠，唇角竟浮了点笑意："沈郎君不必多礼。晚意的丫鬟前儿便与我捎了话，说沈郎君是她信得过的人。陶某在这槐阴下，早候着了。"

沈砚一怔，心下倒添了几分暖——原来晚意早已替他铺好了这一步。他正要再拜，那汉子却摆了摆手："沈郎君见外了。我本是晚意祖父麾下的部将，与她父辈平辈。你既与晚意交心，便不必恭敬——叫我陶叔便好。"

沈砚便依言改口："那沈某便不客气，陶叔。"

他将高家三层暗箭、要护弘文与苏家产业的意思说了。陶弼听罢，左臂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似在试那旧伤的灵便，缓缓道："高家既下这等阴手，是不能再当寻常商争了。我当年殿后负了伤，废了半条胳膊，可看家护院还使得。"他顿了顿，抬眼看沈砚，"沈郎君问可还有旁人——当年一同征安南的旧部，散在汴京的还有几个：张龙、赵虎、魏豹，连我四五个人，都是负伤后散了的。他们本事不比我差，只是也都落了伤，如今各自讨生活。"

沈砚道："护院要多少人，陶叔心里可有数？"

"我主要留在沈郎君身边。"陶弼说得实在，"先唤张龙、赵虎两个，跟在沈郎君跟前。余下那几个，散到乡下的合作社、城里的机房与各处铺面去——先培养人吧，慢慢练出一支靠得住的。"

他说罢，朝寺墙方向吹了声极轻的哨，槐阴深处转出两个精瘦汉子，朝陶弼一抱拳，垂手立着，眼神警惕，分明也是吃过粮的。陶弼略一点头："张龙、赵虎，日后便跟沈郎君。"

沈砚心下一定。这般人物，正是他要的——不声不响，却靠得住。他道："陶叔，从今日起，弘文与机房的差事便托你了。手下人若不够，只管去寻旧部，工钱弘文出。你若还念着那小摊的日子，也随你；只是先搬去沈宅住，也好照应。"

陶弼也不推辞："俺仍习惯这摊边的清静，搬去沈宅便搬去。闲了，也去晚意奶娘那三进院子里帮衬帮衬——提提水、劈劈柴，手脚还能动。"他说罢，领着张龙、赵虎隐回了槐阴后，只留那小摊原样支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砚回得弘文，苏锦娘还在机房算改造的工料，见他回来，抬眼问："寻着人了？"沈砚将相国寺的事说了，又道："织机改造与招护院，两手都要做。高家要暗箭，咱便明着把篱笆扎起来。"苏锦娘眸光一凝，竟有几分跃跃："那便明日先找巧匠画机样，护院的事，也劳陶叔了。"

窗外日影西沉，机房的咿呀声仿佛还绕在耳畔。这一日，苏家的老织机要换新骨，弘文的门里也要添一班沉静的刀客。明里的买卖、暗里的风浪，自此都要有人接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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