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三人论生利

宫中赐召的旨意到弘文别院时，沈砚正与锦娘核对账。锦娘将一册抄件推到他面前："苏掌柜这边的铁骨花机，本月又下了一单，钱庄按揭的客也多了。你进宫面君，这些且放我一放，不必挂心。"沈砚点头，换了身齐整衣裳，带了陶叔并张龙赵虎，乘马车往宫城去。至宫门，护院止步，他独自随内侍入了便殿。

殿中早坐着一人——正是前几日上门摸煤饼炉的那位王大学士。王安石今日依旧不甚讲究，旧袍换了一身稍净的，木簪却还是那根，见了沈砚，只略一点头，便又去瞧案上摊开的图册。

官家赵顼先在座，见沈砚进来，温言赐了坐，笑道："前番微服到你沈宅，谈得未尽兴。今日正式召你，又请了王介甫作陪——三人论生利，正该敞开了说。"

沈砚称了"官家"，又向王安石拱手。王安石便笑道："沈公子那煤饼炉，老夫回去还琢磨了半宿，泥铁相裹的法子，确比寻常火盆省柴。民间这等小利，积起来也是大利。"

官家含笑，先问沈砚："你营生铺得广，合作社、钱庄、煤饼、织机，都是生利的新法。朕想知道，民间到底如何个'利'法？"

沈砚便拣能说的回了："回官家，合作社是官、商、民三方合股，佃户入社便是股东，年底按股分利，百姓手里有活钱，才敢添置、才敢消费；钱庄做按揭，叫人先住进屋子、先盘下铺面，再慢慢还，盘活的也是市面。一句话——民先得利，商与官才跟着得利。"

王安石在旁听着，忽地接口："沈公子这'民先得利'，与老夫的路数，倒有几分暗合。"他转向官家，神色郑重起来："陛下，臣在江宁任上，走遍乡野，最见得真切的，便是兼并之患。本朝不立田制、不抑兼并，公卿大臣、形势之家，田产跨州连县，阡陌相连；而耕地的客户，朝佃暮徙，竟无寸土之安。更要紧的是，官户与寺观，享有免税免役的特权，田越多，税越少；赋役便全压在中小农户身上。富者安其饶，贫者竭其力——这正是积弊的根。"

官家微微倾身："兼并既深，税又从何收？"

"陛下问到了要害。"王安石从袖中取出一份在江宁抄录的乡册，指给二人看，"版籍年久失修，诡名寄产、田去税存、逃移绝户，比比皆是。一户逃了，税便摊给左邻右舍；左邻不堪，也跟着逃，税基便一年少过一年。兼并之家把田藏在名下、却借官户之势不纳二税，朝廷能收的，只剩些零散下户。入，赶不上出——养兵百万、官俸优厚、岁赐不绝，库藏自然日见空虚。"

沈砚听到此处，心里早翻起了浪。他前世在泰西的典册里读过欧陆诸国——领主、堡主、城主，据田而治，农人附田如附骨，田亩之争便是血火之争，那等矛盾，本就避不开。眼下的汴京，何尝不是这般？只是换了个名目：大地主，无非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定王、曹帅这等天潢贵胄，文相公、司马大学士这等清流宰执，乃至满朝带紫的官户、享免税的寺观——田连阡陌的，正是他们。王安石要行青苗、要抑兼并，说到底，是要从这批人嘴里掏食。

沈砚心下便生出一重担忧：自己革自己的命，如何革得动？朝中掌印的、执笔的、掌兵的，多半本就是那批大地主。一道法令下行，触的是满朝文武自家田产，层层勘合之间，不知要走了多少样。青苗法纵是好心，落到底下，只怕先成了官府与民争利，倒叫贫农更苦。

他这般想着，便开口，语带诚恳："王大学士所见，与草民在生意上碰着的，是一个理。田，是农家活命的根。佃户无恒产，便无恒心，今年种了明年走，地里的产出上不去，市面上的买卖也活不起来。草民那合作社，说到底就是想法子教佃户留住田、留住利，民三股的进项落到自家手里，人才肯下本钱、肯长居。民富了，税才有根；税有根，国帑才充。"

王安石眸光一亮："着啊！生利先养民——"

沈砚却话锋一转："只是草民另有一虑，不得不向官家直说。"他望向赵顼，"王大学士要抑兼并、实国用，草民是服的。可这兼并的根，扎在田里；而田，多在皇亲国戚、达官贵人手中。要动他们的田，便是要这满朝既得利益者，自己革自己的命。这等事，纵有雷霆手段，推行起来也必遭掣肘、必走样——青苗贷若派了定额、逼着人人借，本为济农的恩，反成催逼的苦。草民做钱庄，最晓得一条：利要落在实处，章程要清，账要明，经手的人不能从中渔利，这法子才立得住。可真要夺田归公，只怕还没惠及贫农，先惹出满朝风波。"

殿中静了一静。王安石眉头微蹙，显是听得不顺——他本就是要大刀阔斧动这盘根错节的，沈砚这"自己革自己命"一句，戳的正是他最不愿认的难处。

沈砚却不退，抛出另辟的蹊径："草民以为，田这副沉疴，硬碰硬，革不动；不如另开一味药——不做土地里的革命，做产业里的革命。把生利的盘子做大，用现世通行的玩法：国有化、股份制、国有股份制、混合制。"

官家来了兴致："股份制、混合制？说说。"

"便是把矿、盐、织、坊这些生利之业，官一股、商一股、民三股——草民那合作社，本就是官商民合股的混合理财，已是这法子的雏形。国有之业，如煤山、盐引，可搞国有股份制，许民间资本参股；再把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也拉进来，当股东、分红利。如此，国帑因产业做大而充盈，百姓因民股而得利，连那批大地主，也不从他们祖田里夺利，反在新产业里添了进项——蛋糕做大了，新旧利益皆有所安，何须从旧田里硬夺？青苗贷若要行，也须嵌进这套股份制的盘子里，莫成官府独揽、与民争利。"

王安石沉吟良久，终道："你这'做大增量、利益共绑'，倒与老夫'实国用'不悖。只是——不抑兼并，兼并之患便任它去？"

沈砚摇头："不是任它去，是换个法子消解。佃户在合作社里有了恒产之利、有了股份，便不须死赖着那几亩祖田讨活；产业做大，雇工、分红、按揭，条条都是活路。田还是他们的田，可命根不只在田上了——这比夺田，来得稳，也来得久。"

官家听罢这一番，眼中是少有的兴味，望住二人："介甫有青苗之方，沈砚有混制之实。朕召你二人同论，正是要这朝野两面的利，拧成一股绳。往后生利的事，你们只管放心做，朕替你们兜着。"

沈砚与王安石一并应了。殿中烛影摇红，这一场三人论生利，倒比前番微服夜话，更敞亮几分——只是沈砚心里清楚，青苗易行、混制难推，真要绕过那批"自己"去革的命，前路还长。

出得宫来，夜风微凉。沈砚回望宫城方向，将今夜所论与锦娘粗略说了，末了道："锦娘，往后合作社的分红章程，要更经得起查。朝里要动真格了——只是这一回，咱们走的是做大产业的路，不是夺田的路。"

锦娘将账册拢好，只应了一声："你既应了官家，苏掌柜这边，便把账目做得更清些。"

沈砚点头。利须落实处——这一夜，他记下了官家与王安石的话，也记下了那个绕不开的词：不做土地里的革命，做产业里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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