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宁在民间

苏家的机房没有停。

自打高家那三层暗箭——闲汉散谣、泼皮闹样间、乡绅逼佃户退社——层层使过，沈砚原还悬着心，怕苏锦娘受了惊、产业要缓一缓。不想这女子是个硬脾气，非但没塌了业，反把日子过得更扎实。铁骨花机一架架出了货，样匹花样齐整，城里的绸缎铺争着来定；煤饼炉的活计排到了开春，乡下合作社的分红账也近了揭晓的时节。佃户们见东家撑得住，反倒更安心，退社的念头早散了。

沈砚立在机房廊下，看织娘们手脚不停，心下明白：高秉德那点算计，到底没能教苏家停下半分。暗箭层层，箭箭都落了空。他回头对锦娘笑："苏掌柜，你这业，稳得很。"

锦娘将一匹新样搭在臂上，斜他一眼："高家那点手段，便想教我停工？我苏家的织机，可不是纸糊的。锦娘既接了这摊子，便不会教它歇。"

一句话，把前番的明枪暗箭都轻轻撂下了。沈砚越发觉着，这女子撑得住事，也难怪生意能做这么大。

却说宫中，自那夜三人论生利之后，官家赵顼对沈砚的能耐，越发上了心。这日又赐了便殿召见，屏退左右，只留沈砚一人说话。

赵顼开门见山："沈砚，那夜你与介甫论生利，句句是实功。朕思忖多日，你这般懂生利、懂民间的人，埋在布衣里，未免可惜。朕想授你一官，入朝理事——便在度支、司农这等衙门里，替朝廷理一理生财之道，你可愿否？"

沈砚没料到官家竟要认真给他官做。他略一沉吟，起身拱手，缓缓道："官家厚爱，草民铭感。只是草民斗胆，想求官家容一则——这官，草民不愿做。"

赵顼微怔："朕授你官职，是抬举，也是办实事。你为何不愿？"

"官家容禀。"沈砚神色恳切，"草民在民间办合作社、开钱庄、改织机、烧煤饼，桩桩件件，都是说干就干、见利见效的实功。若入了朝，反倒束了手——朝里章程多，一件事要层层勘合、道道公文，等批文下来，时节早过了；言语也要处处避嫌，许多便民的巧法，反倒做不成。草民是个生意人脾性，最怕那等'言之凿凿、行之缓缓'的磨法。"

他顿了顿，索性把话挑明："更要紧的，是草民前夜与官家、与王大学士论的那个法子——做大产业、搞国有股份制、混合制，把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也拉进新产业的股份里，利益共绑，不做土地里的硬夺。这等事，恰恰要在民间试。朝里官身一缚，这合作社、这煤山、这钱庄，草民反倒碰不得、试不得了。草民在民间，比在朝里，更方便。"

赵顼听罢，沉吟半晌，竟点了头："你这话，倒叫朕想起介甫常说的'法贵便民'。你既执意要在民间做事，朕不强留你。只是——"他望去一眼，语带期许，"民生生利之事，还赖你多上心。朝廷若要借你的法子，你莫推辞。"

沈砚郑重应了："官家放心。草民在民间一日，便替这汴京、替天下百姓，多生一日实在的利。"

赵顼便不再提授官，只与他又论了些合作社分红、钱庄按揭的细处，末了笑道："你这人，不当官，倒比许多官还能办事。"

沈砚辞了官家出来，夜风里长舒一口气。他前世在泰西的典册里读过——欧陆的领主、堡主、城主，据田而治，农人附田如附骨，田亩之争从来是血火之事，有些矛盾，本就避不开。眼下的汴京，大地主无非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要他们自家革自家的命，难上加难。可若换条路：不做土地里的革命，做产业里的革命，把矿、盐、织、坊的盘子做大，官一股、商一股、民三股，国有之业许民间参股，连那批既得利益者也在新产业里分红利——蛋糕做大了，新旧皆安，便不必去捅那田亩的马蜂窝。他今番婉拒朝官，留在这民间一方天地，正是要亲手把这"混制"的样法，一桩桩试出来。

回到弘文，锦娘还点着灯理账。见他回来，随口问："宫里可又交办什么要紧事？"

沈砚在她对面坐下，笑道："官家要我入朝做官，我推了。"

锦娘抬眼，似有些意外，随即了然："你本就不是官场里的人。在民间，反倒自在。"

"自在是一桩，更要紧的是能做事。"沈砚将案上茶推过去，眼里亮得很，"锦娘，我与你算一笔长远的账。往后咱们不只做织机、煤饼。矿、盐引、甚至这汴京的水利、厢坊，都能照合作社的路子——官一股、商一股、民三股，办成混合制。国有的那份，许民间参股，叫国有股份制。皇亲达官要来入股，咱们也接。田他们照旧握着，可新产业里人人有份，国帑因盘子大了而充盈，百姓因民股而得利，连那批大地主，也不须从祖田里掏食。这法子，比硬夺田稳当百倍。"

锦娘虽是生意人，却也听出其中门道，眸光微凝："你这是要把天下的利，都并到一股一股的'股份'里分？"

"正是。"沈砚点头，"田动不得，便动田之外的增量。泰西那些领主堡主，为田争了几百年；咱们不争田，争的是新做出来的产业——这增量做大了，旧矛盾便软了。"

锦娘将账册拢了拢，灯下唇角微扬："那便接着做。苏掌柜这边，先把账目理得更清，待你这混制的样法，一件件落下来。"

沈砚一笑。宁在民间——这汴京的利，他还没生够呢。而这一回，他要生的，是一盘谁也夺不走、谁也离不了的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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