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寺中惊变

马车停在相国寺西脚门时，暮钟刚敲过二遍。

陶叔先下车，扫了一眼山门前的香客稀落，回头低声道："沈郎君在车里候着，张龙赵虎守外头，魏豹带两个老袍泽绕到后山截退路。我陪郎君进去取册，快去快回。"

沈砚点了点头，将那方清册的样纸塞进袖中。陶叔替他拉低了幞头，两人一前一后踏进西跨院。

客堂里空荡荡的，管客堂的老香公不在，倒有一盏灯在佛堂后头的账房窗下晃着。沈砚认得那位置——上回锦娘扮香客，清册便是搁在账房西壁的木柜里。

陶叔贴着墙根挪到窗下，探手一推，窗棂虚掩。他回头做了个手势，沈砚闪身入内。柜门半开，清册果然在。沈砚刚伸手去取，鼻尖却嗅到一股焦味——不是香火，是桐油。

"退!"陶叔一声低喝，猛将沈砚往后一拽。

话音未落，佛堂两侧阴影里同时窜出四条人影。打头的虬髯汉子腰间别着高记商行的铜牌，手中短刀直取沈砚咽喉。陶叔侧身一格，那刀尖擦着他肋下划过，扯出一道血口子。他反手夺了条供桌上的铁烛台，抡圆了砸在虬髯汉腕上，咔嚓一声，汉子短刀落地。

"高家雇的亡命，倒舍得下本钱。"陶叔将沈砚护在身后，背抵账房门，"张龙!赵虎!"

外头两声闷响，张龙赵虎已撞开脚门扑入。赵虎一脚踹翻扑来的瘦汉，张龙短棍点中另一人膝弯。可佛堂里的火此刻已起了——那虬髯汉的同伙将一瓢桐油泼在幡帐上，火舌轰地窜起，烟滚滚压下来。

"夺册的是活口，余者撂倒便罢!"陶叔吼了一声，铁烛台横扫，逼开两人，自己却被火逼得退了半步。沈砚抱着清册，肺里灌满烟，退到佛堂角落，后背抵上冰凉的砖墙。

魏豹的人这时从后山绕到，破窗跃入，一桶井水泼在幡帐火上，腾起一片白汽。张龙趁机制住那虬髯汉，搜他怀中，除高记铜牌外，还有一封褶皱的密令——"事成赏钱五百贯，死无对证"。

"陶叔!"沈砚见陶弼肩头又添一刀，急步抢上扶住。

陶叔咬牙将铁烛台杵地，稳住身形："皮外伤，不妨事。册子到手没有?"

沈砚将怀中清册举了举，焦边卷了，内页尚全。他袖口已被火星燎破，腕上渗出血珠，却先笑了："到手了。高世昌这回，是亲手把刀柄递到咱们手里。"

五人且战且退，从后山小径脱身。佛堂的火渐渐被魏豹的人扑灭，只余一殿焦糊气，和几个被缚的亡命。

弘文别院的灯还亮着。锦娘听见车辘声，掀帘迎出，一眼见沈砚袖上血迹、陶叔肩头裹着临时撕下的衣襟，脸色白了一白，却强忍着没哭，只道："清册呢?"

沈砚将那册子递过去："焦了边，字都在。"

锦娘接了，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道："你答应过我，不送上门的。"

"若不送这门，高家今夜便来烧这册子。"沈砚在她面前坐下，任她替自己包扎腕伤，"火已经点起来了，不过是烧在寺里，不是烧在咱们院里。"

陶叔端来一碗热水，肩头伤口草草扎住，神色却松快："活口擒了，身上高记铜牌、密令俱在，还供出是西城'高家护院教头高奎'领的人。这回不是商贾之争了——谋害国资主事，是杀头的罪。"

沈砚眸光一冷："他既敢动刀，这案便从盐引旧账，升作刺杀重罪。明日我便着崔行首把这活口并密令，一并投去国土司与王大学士案头。吴中复那边，也送一份——郭大人的旧案，正好借此一并掀开。"

锦娘替他缠好布，低声道："高世昌若知道刺杀落了空、活口还咬出高奎，怕要狗急跳墙。"

"跳得了墙，也跳不出这网。"沈砚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并案已立，活口已擒，四证加上今夜这一桩，高家的根，算是被人从土里刨出来了。"

城西高宅里，高世昌也正得着信。听罢心腹报说"高奎被擒、密令落入沈砚手"，他手中茶盏"啪"地跌碎在地，瓷片溅了一地。

"备车。"他哑声道，"去文相公府，再去……不，文相公自身难保了。备马，连夜出城。"

可门外的巷口，魏豹留下的两个老袍泽，正隐在槐影里，盯着高宅的每一道门。

这一夜，相国寺的焦味未散，弘文别院的灯却亮到了天明。沈砚腕上的伤不重，可他知道，高家与这盘棋，都到了见血见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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