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并案惊雷

高世昌那封密信，是三更天由一名心腹扮作货郎出城的，直奔文相公府。

文相公近来正烦。新司改组，国土司从他旧部手里划走了盐铁课目；王介甫借着官家信任，把个"官商合办"的矿业局立得风风火火。他缺的，原是一个能一举废掉新司、又牵连王介甫的由头。密信一到，他灯下细看，嘴角便浮了笑——信里咬定王大学士"借国资照牌庇护商贾、与寺观暗通款曲"，请他在朝会上发难。

次日，文相公便召了门下几名言官，将弹章的落点定下：专攻王介甫"紊乱盐铁旧制、勾连商贾寺观"。只等朝上那一奏。

沈砚却比他早半日得了风声。

陶叔安在城西的线人，截下了那货郎出城前在茶棚歇脚时漏的一句话——"往文相公府递要紧物事"。沈砚闻报，并不慌，反与锦娘、定王曹帅在弘文别院闭门密商。

曹帅听罢，指尖叩着案几道："文相公要的是废新司，高家要的是保暗账。两桩心思合到一处，便拿王大学士开刀。破法只有一个——不能由着他们弹新司，得把高家的赃，做成铁案，反手并到一处。"

锦娘将相国寺摸来的清册副本铺开："腰牌活口、断煤脚夫账、寺观田产经手、盐引同源底稿，这四样都在。只差一样能把文相公也拖下水的——高世昌那封密信，若查实是往文相公府去的，便是朝臣与商贾勾连，官家必要问。"

沈砚点头："陶叔的人既认得那货郎，便设法摸到他怀中物事的底。只要密信内容落了实，这局就不是保新司，是清君侧。"

曹帅起身，眸光沉了下去："这桩并案，本王亲自在朝上呈。定王是国资母基金的GP，矿业局七成国资的照牌挂在本王名下，谁要动新司，先过本王这关。"

朝会那日，垂拱殿上果如所料。

文相公先发难，出列奏道："国土司矿产局以商贾把持国资，王介甫失察，且与寺观暗通，紊乱盐铁旧制，请罢新司、究主事者。"

王大学士梗着脖子要辩，旧党僚属却齐声附和，殿上一时喧声四起。

便在此时，定王曹帅出列，捧上一摞实据，声如洪钟："官家，臣有本奏。高记商行借相国寺免税之壳藏田、走盐引洗流水，已查实四证：其一，炉具厂纵火活口身上錾'高记'腰牌；其二，高家包断矿业局上游煤山脚夫骡马、抬价收小窑存煤之账；其三，相国寺田产清册经手'高记商行'，香火进项与通海盐行引票流水同暗记；其四，州桥空壳钱铺票底暗印，与盐行引票一般无二。更有郭氏旧案疑点——右司谏吴中复已查，郭大人当年供状墨迹未干、措辞似旁人代铺。"

他顿了顿，又取出一封抄录："更有一事：高世昌夜遣心腹货郎，怀密信往文相公府。信中请文相公借朝堂之力废新司。臣已着人截得信中概要。商贾与宰辅勾连，构陷国资主事，此风不可长。请官家将高记商行断煤、放火、洗田、挟案四桩，并郭氏旧案，一体严查。"

殿上一静。

文相公脸色骤变，忙道："定王此言何据?莫非听信商贾一面之词——"

官家抬手止住，沉声道："密信之事，朕自会查问。高记商行若真有这四桩实据，便由王介甫会同吴中复并案查办，一查到底。文相公既与此信有涉，亦当回避，静候询察。"

文相公那封弹章，反倒被压了下去。

吴中复趁势出列："臣请重查郭氏旧案，调阅当年大理寺卷宗，提审经手吏员，以清冤枉。"官家准奏。

这一局，沈砚未出面，却借曹帅之口，将高家与文相公一并发了出去。密室里的算计，在朝堂上炸作惊雷。

散朝后，高世昌便得了信：密信被截，并案成立，文相公自身难保。他跌坐椅中，半晌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个沈砚，好个定王。"

他唤来心腹，眸里寒光一闪："朝堂的路断了，便走暗的。沈砚既爱出头，便让他'病'一场——若他出城查账，便让他回不来。陶弼那老东西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话音未落，沈砚却已决意亲赴相国寺，封存那册田产暗账。锦娘拦在院门口，急道："高家既动了杀心，你此刻去，便是送上门。"

沈砚将她的手轻轻按下："正因他动了杀心，我才要去。并案刚立，若相国寺的账被人先行焚了，四证便少了一证。这火，得引到高家自己头上。"

陶叔提了桶立在阶下，只道："我去。张龙赵虎随行，魏豹带两个老袍泽缀在后头。沈郎君若要亲去，便藏在车里，到了寺外再下。"

锦娘还想说什么，沈砚已上了车。弘文别院的灯影里，她望着那车轱辘碾过青石，心口突突地跳——这一回，沈砚是自己踏进了高家的刀口。

城西相国寺的暮钟，正一声声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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