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网破天明

天刚破晓，弘文别院的灯还燃着。

沈砚腕上缠着布，将清册、活口、密令并那四证底稿分作三封，对锦娘与陶叔道："趁热。崔行首投国土司与王大学士，吴中复处由陶叔亲递，官家那头——定王爷已递了密奏，请召我面陈。"

锦娘将清册拢进匣中，抬眼道："高世昌昨夜要出城，魏豹的人盯着门。你既料到他跑，可曾请定王爷先封了城门?"

沈砚唇角微扬："曹帅昨夜便以国资GP之名，请了官家守城密令。高世昌这会儿，只怕已在城门底下。"

话音未落，官中宣召已到。

沈砚随内侍入殿，伏身叩首，开口便是："草民沈砚，叩见官家。"

官家命他起身，目光落在他捧上的那摞实证上："定王昨夜奏报，高记商行遣亡命刺杀国资主事。你既伤者亲历，便细细说与朕听。"

沈砚将相国寺取册遇伏、活口高奎身上高记铜牌与密令"赏钱五百贯、死无对证"、并前此四证——腰牌断煤、寺观田产经手、盐引同源、郭氏旧案疑点，一一陈明，末了道："草民不敢妄断，只请将高家四桩并刺杀一罪，与郭氏旧案，一体交王大学士、吴司谏并定王会同彻查。是非曲直，凭官家圣断。"

官家听罢，眸色沉了沉："国资主事，也有人敢持刀相向?这已不是商贾之争，是目无法度。便依你所请，并案彻查，一查到底。"

旨意既下，三路齐发。

城门口，高世昌的马车刚出坊门，便被守城官差拦下。他掀帘怒喝，却见官差亮出的是官家昨夜的守城密令，身后还立着魏豹带来的两个老袍泽——高世昌面如死灰，被人从车里拖出时，怀里还揣着一封要往城外递的密信。信上收信人只署了个代号"西园翁"，查遍京中无人对得上；信末另有一句："事若败，凭此物寻南园。"这"西园翁"是谁、"南园"又在何处，谁也猜不透。

高奎在狱中熬不过，供得干净：受高世昌亲命，率亡命往相国寺夺册杀人，事成赏钱五百贯，败则灭口。那封密令的笔迹，经人一对，正出自高世昌幕中。

相国寺这边，王大学士持旨封寺。方丈与账房被拿问，西壁木柜里那册田产清册正本起出，经手"高记商行"、香火进项与通海盐行引票流水同暗记——洗田走引，铁证如山。寺中另有几处暗库，藏着高家这些年借免税壳藏的田契与盐引旧账，足足装了三口箱。

吴中复借并案之机，调阅了当年大理寺郭氏旧案卷宗。他提审了经手的旧吏，那吏员颤声供出：当年郭大人"自尽"前的供状，实是高世昌使人代铺，墨迹未干便催着画押，只为保住高家在边关的一桩私盐勾当，顺带扳倒郭大人的祖父。吴中复连夜上奏，请为郭大人平反、复其清名。

消息传到奶娘那三进院时，郭晚意正对镜理妆。陶叔将吴中复的奏报底稿递给她，只道："郭大人的名，洗清了。"

晚意捏着那页纸，指尖发白，半晌，一滴泪落在纸角，又迅即收了泪光，轻声道："替我谢过沈郎君。他答应过早日还清白，竟真的做到了。"

陶叔退到门外，由她独坐。院子里老槐叶正落，他想起边关那位故主，心下也松了一分许。

文相公因那封勾连高家的密信，被官家召询。他支吾难圆，终自请致仕，旧党一时失了朝堂的柱石。王大学士在国土司的案子，再无人拿"旧制"二字掣肘。

几日后，官家准吴中复所奏，郭氏旧案平反；高记商行明面查抄，田产盐引入官，拨归大宋矿业局与明远产业基金管护，七成国资、三成明远的格局更牢一层。可高世昌入狱不过三日，便在牢中暴毙——狱卒报称"心疼骤发"，仵作却在他颈后见一针青痕，分明是被人灭了口。他至死只认商贾断煤、洗田走引的明罪，咬定相国寺行刺是"亡命自为"、勾连文相公的密信是"他人伪造"，把水搅得浑浊。更蹊跷的是，相国寺账房供称：那册田产清册尚有"总册"一本，高世昌落网前已交予一位外来的客商，那客商携册出城，去向不明。总册所记，才是高家这些年借寺观藏田走引的全貌。

沈砚立在弘文别院阶上，望向城西——那里曾是高家最盛的宅子，如今封条交叠。锦娘端了药来，替他换腕上布，低声道："网掀开了。"

"掀开的是高家这一张。"沈砚任她包扎，眸光却落在更远的地方，"可京里借旧制藏利的，不止高家一家。自己革自己命的难处，今日才算尝到第一口。新司立住了，往后的绊子，只会更软、更暗。"

锦娘将布角系好，唇角微扬："那便一张一张，接着掀。"

沈砚却望着城西方向，缓缓道："高家这层网是掀了，可高世昌至死护着的那位'西园翁'，才是真网。总册落了谁手、南园又在何处、三日灭口的那根针又出自哪座衙门——这包袱，且留着，慢慢解。"

窗外天已大亮。相国寺的暮钟远了，弘文别院的灯熄了，可这盘棋，才刚走到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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