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隔墙有光

城中村的路窄得连桑塔纳都进不去。老吴把车停在村口一家24小时营业的沙县小吃门口，熄了灯。林川下车之前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资料，李强，二十八岁，中通快递员，住在村中横巷最深处一栋自建房的二楼，单间。

"十分钟。"林川对老吴说，"十分钟我没出来，你就开进去接，不用等我信号。"

老吴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根伸缩警棍掂了掂："五分钟没动静我就进。"

林川没有争。他推开车门走进巷口。城中村的夜晚和别处不一样，狭小的巷道两侧挤满握手楼，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垂下，晾晒的衣服在夜风里晃来晃去，窗户里透出的电视声和炒菜声混在一起，人间烟火气从每条门缝里溢出来。

但他能感觉到另一种气息。越往里走，越清晰，灵子微弱的波动从巷子深处传出来，像一盏忽明忽灭的灯在远处闪着。

巷底那栋自建房是六层，铁皮雨棚伸出来遮了半条路。二楼的一扇窗户透出灯光，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隙。林川停在楼下，抬头看见那道缝隙里偶尔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微光，和孙大勇、老太太掌心的光一样的波长。

他上了楼。楼梯的水泥台阶被脚步磨得发亮，每踩一步都有回音。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浅绿色的木门，门牌号模糊得看不清了。他敲了三下。

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加了力道。门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来，拖着步子挪到门边。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探出来，满头是汗，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

"谁……"

"送药。"林川说，"你老婆下单的，退烧药。"

李强愣了一下，像是思考过程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迟缓地点头，把门拉开了一条能容人侧身进入的宽度。林川侧身挤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不太自然的热气，像个蒸笼。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桌上一杯水还在冒热气，烧开之后凉不下去的那种闷热。李强穿着背心短裤，胳膊上肉眼可见的血管微微凸起，像血液流速比平时快了很多。

林川没有急着说话。他先扫了一眼房间，床边有一个快递包，里面散着几张还没送完的单子；桌上有一面镜子，镜面上有一道裂纹；墙角放着一把折叠椅，椅腿下方有一块黑色的、像是被灼烧过的痕迹。

"你最近有没有？"

"头疼。"李强打断他，声音沙哑，"一直疼。像有个东西在脑袋里转。我刚才躺在床上，闭着眼，看见..."

他顿住了，像是接下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看见什么？"

"看见隔壁房间的人在吃饭。"李强说，"三户之外的隔壁。我在二楼中间，那家人在一楼最那头。"

林川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这栋自建房的楼板是水泥现浇的，厚十五公分以上。普通人不借助任何手段，不可能透过实心的混凝土层看到另一侧的光景。

"你怎么看见的？"

李强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那团暗红色的同心圆比孙大勇的更大、更亮，中心处有一个极细微的凹陷，像被什么东西在内部吸着。他伸手的时候，他的手穿过了桌面的一角。

穿过去了。木质的桌面没有阻挡他的手掌。他的掌心浮在桌面内部又浮出来，像把手伸进了一面水墙。

林川的瞳孔微缩。

空间系。李强觉醒的是空间系能力，穿透、移动，或者别的什么。和孙大勇的灵子感知不同，这个快递员的能力直接改变了物质层面的物理规则。

"你之前察觉到自己穿过了什么？"

"送快递的时候。"李强说，"昨天我伸手去够货架最里面一个包裹，手穿过了货架的隔板。当时以为是幻觉，但包裹确实拿到了。"

林川从口袋里掏出玉盘。蓝白色珠体的光芒在他掌间闪了一下，李强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点。"……那是什么？"

"能暂时让你头不那么疼的东西。"林川把玉盘朝他的方向倾斜，蓝白色的光顺着珠体表面流出一道弧线，映在李强的红色同心圆上。那团红光的旋转明显减速了，李强整个人松懈了半寸，肩膀垮了下来。

"跟我走。"林川说，"你这间房不再安全了。"

李强看着他："你是谁派来的？"

"我自己。"林川说，"但你可以把我当成..."

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节奏急促但有序,训练过的步伐。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瞬，然后以相同的节奏上来了，一步两级，两三秒就到了二楼走廊。

林川侧身挡在门和床之间，把玉盘塞回口袋，右手摸到了周泠泠给的那把折叠刀。

门外没有敲门声。只有一种极轻的、金属触碰金属的声响，门锁被人从外面用工具在拨。手法很熟练，两三下就解了锁舌。

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林川做了一个决定。

他左手按上李强的肩膀，右手刀柄反握，不是攻击，是把李强整个人往床的方向推了一下："躺下，别起来。"

门开了。外面站着两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身形不壮但动作敏捷，其中一个人的右手露在袖口外面，指腹上有一小块暗色的旧疤。

指腹印记。和养老院里那道灰影、文化宫里那个绕行的人，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形状。

"让开。"第一个人对林川说，声音冷静而陌生，既不是沈默也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人，"我们只要他。"

林川没有让开。他挡在床前，左手还按在玉盘上，玉盘的温度从掌心传来，稳定而坚定。他说："你们带不走他。因为他的手已经'认'过我了。"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牵强，但他堵的就是对方的信息差，他不知道对方对灵子共鸣这种高阶交互了解多少，在不确定之前，任何人都会犹豫。对方果然沉默了一瞬，但另一个人已经从侧边绕了过去，伸手抓向李强的肩头。林川侧身一掌拍在他前臂上，将他震退了两步，力道并不大，但对方的动作明显变缓了一些。

林川从口袋里掏出玉盘举到胸前。蓝白色的珠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了一瞬，没有攻击性，但那光线下映照出李强掌心那团红光，像两个互相感应的信号源。

来的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就在这时，李强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眼睛闭着，但掌心的红色同心圆旋转到了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限，像一只被拨到最高速的陀螺。他伸出了那只手，整只手穿过床头的铁质栏杆，消失在空气里，又从两米外的墙壁表面浮出来，贴住了其中一个人的后背。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一把无形的钩子拽住，朝墙壁的方向踉跄了两步，撞在水泥墙面上。力道不重，但足够打乱他的脚步。李强收回手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手心的红光在明显减弱，这一下消耗了他太多能量。

"跑。"林川对他低喝。

李强翻身下床，踉跄了一步，被林川一把搀住胳膊拖向窗户。窗口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出去。二楼下面是一条窄巷和一片铁皮屋顶，跳下去最多伤脚踝，不会致命。

"跳。"

林川推了他一把。李强没有犹豫，翻窗跃下，落在铁皮屋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滑下去摔在垃圾堆里，闷哼了一声但迅速爬了起来。

林川没有跟着跳，他转过身面朝那两个人。玉盘在他掌心微微发热，蓝白色的珠光稳定地亮着，映在那两个人的脸上。他们被李强刚才那一下撞墙弄得有些错愕，此刻双双盯着玉盘的目光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认真的打量。

林川后退一步，退到窗边，把玉盘举高："盯着它看也没用。你们要的人已经走了。你们回去交差的时候可以说，东西在他身上，你们拿不到。"

第一个人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们会再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必然的事情。

然后两人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然后出现在楼梯口，然后渐远。

林川等到确认楼下没动静，才翻窗下去。铁皮屋顶滑得很，他翻身落在垃圾堆旁边，李强蹲在墙角用手捂着额头，手掌的红光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你没事？"林川蹲下来。

"……头疼，但比刚才好一点。"李强抬起头，看林川的眼神里有了某种变化，像是在无声地确认什么。

林川伸手把他拉起来。两个人穿过窄巷，走回村口。桑塔纳还停在沙县小吃门口，老吴已经下了车，拎着伸缩警棍站在车头前面，看见林川和李强一起走过来，他才把警棍收了。

"刚才进去了两个人。"老吴说，"从另一条巷子出来的。"

"我知道。"林川拉开车门把李强塞进后排，"从城中村走。先回基地。"

车门关上，桑塔纳滑出城中村的窄路，拐上主路。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散了一路后座两个人身上的热气和惊魂未定。

林川靠着座椅，把玉盘握在掌心。那颗蓝白色的小光点在他手掌的温度里轻轻亮着，像一颗安静的心跳。

车里没人说话，但后座的李强终于闭上了眼睛，额头的汗在夜风里慢慢干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