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六个人

孙大勇坐在基地的等候室里，右手掌心朝上摊在膝盖上，盯着那团转动的红晕发呆。苏晓棠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端起来喝的时候洒了半杯在桌上，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

周泠泠站在监控室看着屏幕里的孙大勇，手边摊着从自来水厂调来的西南片区用户登记表。表上十七个人的名字用荧光笔标了出来，她已经让老吴按地址分了片，林川手里的名单是第一批。

林川站在她旁边，左臂的固定带重新系紧了。封印关闭后第四天，手臂的恢复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握拳，坏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像一根麻木的树枝挂在那儿。

"第二批名单里有一个住在西南路菜市场后面，距离孙大勇家不到两百米。"林川点了点屏幕，"你先查他的背景。"

周泠泠调出档案。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独居，退休教师，三天前到社区门诊说手腕疼，擦红花油不管用，但门诊医生没查出问题就没留记录。

"我在路上联系过她，电话通了但没人接。"林川说，"去菜市场接孙大勇之前我打过一个，她说她"头疼不想见人"。再打就不接了。"

周泠泠皱眉。"几小时前的事？"

"三个半小时。她可能已经出了状况。"林川扣上外套拉链，"我去一趟。"

"你手还没好。"

"右手够用。"

周泠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拦。她递过来一把折叠刀，就是地下室对沈默手下甩过的那把。"带着。"

林川接过刀掂了掂，比博物馆用的那种薄刃修复刀沉得多。他把它收进内侧口袋，转身出了基地。

黄昏的老城区光线昏暗，街灯刚亮，亮度和夕阳余晖掺在一起，照得路面一片混沌。西南路菜市场已经收了摊，铁皮棚子底下散着烂菜叶和塑料袋。市场后面是一排老式居民楼，六层，外墙贴着马赛克瓷砖，有几户的窗户黑洞洞的。

他找到名单上的地址，四单元二零三。楼下防盗门虚掩着，他侧身挤进去，楼道灯灭了又亮，声控的。

上到二楼，防盗门紧闭，门缝里塞着一卷广告纸，说明这户人家今天没人出来拿过。林川按了三下门铃，里面没动静。他用指节敲了敲门，有回声，但那种回声不太对，像是门里面隔着一堵很厚的墙，声音传不进去。

林川忽然想起一些事。他蹲下身，掌心贴着门缝下面，水泥地面。指尖冰凉，但那股凉意里混着一丝熟悉的脉动，和孙大勇掌心的同心圆类似，但频率更慢。有人在里面，有东西在里面。

他没有再敲门。他掏出折叠刀，找到防盗门锁芯旁边的缝隙，刀尖探进去别了一下锁舌。老式的弹子锁，对付起来不难，他只用了几秒钟就听到"咔嗒"一声。

门推开了一条缝。一股热气从里面扑出来，像房间在发烧。

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黑暗中被某种微弱的光源照出轮廓的是一张单人沙发，上面坐着一个人。白发，矮小，背脊佝偻，正是照片里那位六十三岁的退休教师。她的双手平平地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两团暗红色的同心圆光斑同时在手心里缓缓旋转，像两颗星体在寂静中自转。

"阿姨。"林川站在门口，放低了声音，"我是下午给你打过电话的。自来水管网的。"

老太太没有动。但她的嘴唇张开了，发出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你手里也有。"

她不是在问林川有没有，她在感知。她的灵子已经扩散到了能感知范围内同频对象的地步。

林川走进去，在沙发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把左手从固定带里抽出来，摊开掌心。蓝白色的纹路残影在他掌中浮现了几秒，然后暗淡。两团同心圆红光照在他的掌纹上，映出一片交错的阴影。

"跟我一样的。"老太太慢慢转过头来，"……我以为我疯了。"

"你没疯。"林川说，"你只是变成了一种不太常见的人。"

老太太看着他的手掌，那两道红光在她浑浊的眼睛里微微晃动。"那要怎么才能不转？它一直在转，晚上睡觉也在转。我睡不着，闭上眼就是红的。"

林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答案，那团同心圆停不下来。一旦觉醒初期的灵子开始运转，就像一台被点燃的发动机，直到烧尽燃料或者熄火，中间不会有"暂停"。

"你手疼吗？"

"不疼。"老太太说，"但凉。它带着凉气，像握了一块冰。"

林川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玉盘。他不太确定该怎么做，但玉盘贴着掌心的时候，他忽然有了一个直觉，他把玉盘朝老太太的方向倾斜了一下，那颗蓝白色珠体的光芒忽然亮了一瞬。

老太太掌心的红色同心圆停住了转动。

只停了几秒。然后它又开始慢慢转起来，但速度比刚才慢了近一半。老太太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有人把压在她胸口的一块巨石搬开了半寸。"……凉下去了。"

林川把玉盘收回来。珠体的光芒暗了，像完成了一次小小的放电。他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推断，玉盘可以暂时压制初期觉醒者的灵子活跃度，但只是短暂抑制，不能根除。他得尽快把这些人带回基地，让医疗组做系统的灵子稳定处理。

"你有个儿子在本市上班。你最好给他打个电话，说你今晚去朋友家住。"林川说，"你跟我走，我需要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她的腿脚没什么问题，除了手掌那团红光之外，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知识分子。她披上一件薄外套，拿起桌上的老花镜，跟着林川走出了家门。

楼下，老吴的车已经停在了巷子口。他把老太太扶上后座，关上门。林川还没上车，手机响了，苏晓棠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名单上第三个人，刚才被接走了。对面的人。"

林川握着手机的动作滞了一下。他低头打字：

"谁？"

苏晓棠秒回："无法确认身份。但楼下邻居说，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沈默。

他抢在了前面。十七个人的名单，他已经拿到了其中之一。时间线骤然从"慢慢接"变成了"抢人"。

林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老吴，第三个人已经被烛龙截了。我们还有十四个人。今天晚上能接几个接几个。"

老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一脚油门上了路。

桑塔纳驶入夜色中的云州。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林川打开手机上的名单列表，划到第三个人的名字，一个二十八岁的快递员，住在城西的城中村。地址旁边写着备注："家属来电说昨晚开始发烧，说胡话。"

林川把地址递给老吴看。老吴扫了一眼，转了个弯，朝城西方向开去。

后座的老太太闭着眼睛靠窗坐着，掌心的红光在黑暗中时隐时现。她口袋里的老年机震了一下，她没有接，只是把头往车窗方向偏了偏。

林川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玉盘。

今夜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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