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旧缝

林川蹲在进水管旁边，看着密封罐里那条细丝沿着罐壁缓慢爬行。它贴着隔离膜内表面，移动速度不快，每一次前进大约一两毫米，停顿片刻，然后继续前进。它像是在确认方向。罐口覆盖的灵子隔离膜对它构成了一道屏障，它的前端反复试探膜面，每次接触都会在膜上留下一道极浅的暗红色印痕，然后收回，再换一个位置试探。

苏晓棠把预制接头放在进水管两端，用卡箍固定住法兰盘，然后开始拧紧密封螺栓。她的动作很稳，每一次拧动都均匀施力，像做过很多次类似的操作。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螺栓和垫圈之间的接缝位置。

“外面的那层附着物已经被带进了水管内壁，安装过滤器只能过滤未来流经的水，没法清除已经附着在管道内壁上的那层残留物。”苏晓棠拧完最后一颗螺栓，松开手，“我们需要一段额外的冲洗流程，在过滤器投入使用之前，先用高压水冲洗管道内壁把那层附着物冲走。否则即使过滤了主流，管壁上的残留物仍会持续释放灵子进入水体。”

周泠泠已经找到了调压站外部的高压冲洗接口。一段直径较小的支管从主水管侧壁伸出，末端安装着阀门，接口可以连接普通高压水枪。她从车里取出一卷软管，一端接在支管阀门上，另一端拉长到二十米外，连接到一处市政消防栓。阀门打开的时候，水从消防栓涌入软管，然后从支管注入主水管，水流方向与正常供水方向相反。

林川站在进水管侧面，透过法兰盘之间的缝隙看着管道内部的动态。水流冲击管壁的声音从管道内传出来，在金属管腔里回荡，然后逐渐变小，恢复了正常的水流声。那层附着物大部分已经被反向的水流带走了，沿着支管被排入市政排水系统。管壁表面恢复了铸铁本来的深灰色，不再有暗红色的膜层附着。

“管壁干净了。”苏晓棠用内窥镜探头伸入法兰盘接口处观察，“至少肉眼可见的部分已经没有残留物了。可以安装过滤器。”

她把预制的过滤器卡入两段法兰盘之间，拧紧螺栓，检查密封性。过滤器筒体侧面有一个观察窗，透过玻璃能看见内部滤芯的形态，密集排列的金属网和中间夹层。水从进水管流入过滤器，经过多层网筛之后从另一端流出。

何小满站在调压站侧面，闭着眼睛持续感知水流方向。她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些，但又重新紧起来。她睁开眼睛说：“主水流变得干净了。但它拐过弯之后的那条备用管，灵子浓度还在上升，而且速度比刚才更快了。老吴那边的封堵可能遇到了障碍。”

林川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老吴没有发确认信号过来。备用管封口处如果一切正常，他应该已经完成了封堵，发消息说明情况了。现在没有消息，说明他还在现场处理突发状况。

“调压站这边优先保证过滤器正常运行。”林川对周泠泠说，“我去接老吴。”

周泠泠没有拦他。她从副驾驶座旁抽出***电筒递过来，手电筒的握柄上有防滑纹路，尾部有一个金属环可以用来挂在手腕上。“备用管的封口位置在老城区东南方向的第三水厂旧管廊入口，距离大约三公里。那边地面情况复杂，部分路段已经塌陷，你从排水渠绕过去更快，距离更短，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林川接过手电筒，打开手机地图对照方位，然后从调压站旁边的排水渠入口翻入，沿着干涸的渠道向前走去。排水渠两侧的墙壁是混凝土浇铸的，表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脚底踩着干裂的淤泥。渠底有些地方堆着碎石和废弃的管道残片，他绕过去，步伐没有减慢。

行进了大约十五分钟后，排水渠从明渠转入暗涵。头顶的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手电筒的光束在前方照亮混凝土上顶和两侧墙壁。空气变得更加潮湿，带着一股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泥腥味，混着一丝极淡的金属气息。他放慢了脚步，手电筒的光沿着墙壁扫动，光束停在暗涵转弯处的墙面上。

那里有一扇铁栅栏门，门锁被撬开了，锁舌歪向一侧。门缝里透出一线极微弱的白光，像一盏被放在深处的灯。林川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缓了缓才完全打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通道，台阶尽头是一段管道内部的空间，管壁直径接近一米。那道微弱的白光从管道的更深处传来，被弯道挡住，无法看到光源的具体位置。

他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管壁表面。管壁上覆盖着一层干燥的沙土和碎石，但在管道的弯道处，他看见管壁上有一处破损的开口，边缘的破损痕迹不规则，新近的。开口后面是一段更窄的管道，直径大约五十厘米，沿着一个方向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林川从开口处弯腰钻入窄管。管径变窄，他只能蹲行。手电筒的光照向前方，照出一段大约四米长的管道截面，然后光束落在一个人影的脚边。

老吴侧卧在管道地面上，身体靠着管壁，一只手里还攥着工具包带子。他的呼吸平稳，但没有站起来。他的左腿从膝盖到脚踝被一块大体积的水泥碎块压住了，碎块的边缘卡在管壁和地面之间的夹角里，像是从管道上方塌落下来的，体积很大但表面干燥。他的额头上有汗，但神色还算平静。他看见林川爬过来，嘴角微微抬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清晰：“来得正好。我这腿暂时动不了。”

林川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那块水泥碎块的位置和管壁之间的间隙，然后把手电筒递给老吴，“帮我照着碎块底部的接缝。我看一下它的受力点。然后我们把这东西拿下来，你就能出来。”

老吴没有说话，接过手电筒，光束稳定地照在水泥碎块和管壁的接缝处，将每一道裂缝和棱角都照亮了，像一盏持续亮着的信号灯。管道的深处，沿着他来时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老吴接过手电筒之后，他的手电筒光沿管道内壁微调了一下，照亮了碎块底部一处之前被阴影遮住的细节：碎块和管壁之间夹着一片暗红色的薄膜，薄得几乎透明，像是一层干涸后被重新湿润的灵子锈残留物。它覆盖在碎块和管道内壁之间的接触面上，像是把两者黏合在了一起。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薄膜，指尖触到的瞬间，薄膜的表面亮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原本的暗色，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触碰下醒了一秒又睡了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管道延伸的方向，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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