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薄膜

老吴的手电筒光束停在那片暗红色的薄膜上。他的指尖还悬在薄膜表面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没有继续触碰。薄膜在他的手指靠近时亮了一瞬，像一只被惊动的浅水生物，在感知到外来震动后调整了自身的姿态。

林川蹲在碎块的另一侧，顺着光束的方向看到了那片薄膜。它覆盖在水泥碎块和管道内壁的夹角处，面积大约有手掌大小，薄如蝉翼，表面有一层极浅的网状纹路。它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沉积物，边缘太整齐了，像是被人有意铺设在那个位置上的。

“这片膜不是塌方后产生的。”老吴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低的沉稳，“我刚才被压住的时候，碎块落下来之前先接触了这片薄膜。它垫在碎块和管壁之间，把我推进去的力量传导到了管壁上，然后碎块翻落卡住了我的腿。不是意外掉落的东西，它是被放在那里用来卡住碎块的。”

林川把玉盘从口袋里取出来，靠近那片薄膜。蓝白色珠光照在薄膜表面，薄膜的颜色从暗红变成浅褐，然后恢复了暗红，像墨水被稀释后又重新凝聚。玉盘边缘的暗红色细丝在那片薄膜靠近的过程中微微伸展开来，但没有离开盘面，保持着近距离响应的状态。

“它和玉盘边缘的细丝是同一种材质。”林川说，“但它是独立的个体。不连接任何主干，像一片被剪下来单独放置的叶子。”

老吴把手电筒的光束移开薄膜表面，照向碎块和管壁之间的受力点。“要移开这块碎块，必须先处理掉这片膜。它把碎块和管壁黏在了一起。我试过从侧面推碎块，纹丝不动。薄膜承担了大部分接触面的摩擦力。”

林川把玉盘放在碎块旁边的地面上，蓝白色的珠光从盘面扩散开来，照在碎块和管壁之间的夹角处，照在那片暗红色薄膜的上方。薄膜在蓝白光持续照射下开始微微收缩，边缘逐渐向内卷曲。收缩的过程很慢，每一次收缩大约一毫米，停顿一会儿，然后再收缩一毫米，像一层油脂在缓慢加热后逐渐从固体变成液体。

老吴把工具包里的撬棍拿出来，插进碎块和管壁之间的缝隙里。薄膜边缘已经卷起了一个小角，露出碎块和管壁之间那层被隔离后的空隙。他把撬棍的前端卡进那个空隙，用力向下压。撬棍的弯曲弧度逐渐加深。薄膜在撬棍的压力下进一步收缩，边缘继续向内卷起，像一只正在收紧的口袋。

林川把玉盘拿起来，让蓝白色的珠光更直接地照在薄膜的收缩点。光束落点的周围，薄膜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向中心收缩，暗红色的颜色越来越浅，逐渐变成透明的浅灰色，最终变成一层比纸还薄的透明膜。它不再附着在碎块和管壁之间。它从接触面上脱落了，像一层被剥离的贴纸，从裂开的边缘处飘落到管道地面上。落地之后迅速卷曲成一小卷，干燥得像一片枯叶。

撬棍的压力完全传导到碎块上。碎块从管壁和地面的夹角处松动了一角，沿着管道地面的方向向外滑了一小截。老吴的腿从碎块底部抽出来，裤脚被磨破了一片，小腿上有一道边缘整齐的压痕，颜色发白但尚未出现淤血。

他撑着管壁站起来，试了试左腿的承重。能站，但能感觉到那股从膝盖到脚踝的持续酸胀感。“血管和肌肉受到了压迫。没有伤到骨骼，但可能需要一两天才能恢复正常发力。”

林川蹲下身，用刀尖把那卷暗红色的薄膜从地面上挑起来。它已经完全干燥了，边缘微微翘起，像一片落叶在干燥后收缩成了卷状。他把它收进一只小密封袋里放进口袋，和那只密封罐放在不同的隔层里。

“备用管的封堵端在哪里？”林川站起来，把手电筒的光照向管道更深处。

老吴指了一下管道延伸的方向，“沿着这条管再走大约二百米。封堵口是一面混凝土墙，我在来的时候检查过，墙体完好，没有裂缝。但墙根和管壁之间有渗水痕迹，水是从墙体底部渗进来的，而不是从墙体本身穿过来的。墙体封住了管道的横向通道，但无法阻止地下水从墙根和管壁之间的缝隙里渗入。”

林川沿着管道向前走去，老吴跟在他身后，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每一脚都踩得稳。管道在向前延伸的过程中微微向下倾斜了大约十度，管壁表面逐渐变得潮湿，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在灰泥表面。

他们走到管道的尽头。一堵混凝土墙体横亘在管道中央，墙体厚度大约三十厘米，表面平整，没有裂缝。但墙根和管道地面之间的接缝处有一条细长的暗色湿痕，宽度不到半厘米，深度极浅，水从墙根处渗出来，沿着管道地面的坡度缓慢地向下流动。

林川蹲在墙根旁边，把手电筒照向那处渗水点。水是清澈的，但手电筒的光穿过水面的时候，在水底处映出一层极淡的暗红色薄光。这层光极其微弱，像墨水在稀释到几乎透明时还能看到一丝被溶解的余色。

“水底有东西。”林川伸手，用指尖沾了一点渗水。水是凉的，但指尖离开水面之后，一层极薄的暗红色残留物附着在他的指腹上。和之前那片薄膜一样的材质，但浓度更低，像被多次稀释后残余的痕迹。

他拿出玉盘靠近渗水点，蓝白色的珠光照射到水面时，水底的暗红色薄光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像一根被切断的线头。残留物被玉盘的灵子场中和了。但新的水还在从墙根的缝隙里持续渗进来，每渗入一批，就会带来新的残留物。

备用管封堵端的墙体完好，但墙根和管壁之间存在天然的渗水通道。地下水位的变化和上游压力的波动会持续推动微量的水通过这条通道，把B7管道内的残余灵子锈缓慢地输送进调压站方向的进水管。过滤器能够拦截已经进入主管道的大部分灵子，但它无法从源头上切断渗水通道。只要墙根的缝隙还存在，就会有新的灵子锈持续渗入。

“需要修补这道缝隙。”林川站起来，看着那面混凝土墙体底部的渗水线，“把墙根和管壁之间的空隙填满，让地下水和管壁彻底隔绝。这样即使上游有灵子锈残留，也无法通过这道缝隙进入管道内部。”

老吴从工具包里取出一管防水密封胶，沿着墙根和管壁之间的接缝处开始涂抹。胶体填充进缝隙，把暗色的湿痕覆盖住。胶体干燥后形成了一层密闭的弹性膜，对管道内部的整体结构进行了加固。

他收好工具包站起来，“封好了。至少这一段的缝隙已经堵死了。如果上游还有其他渗水点，需要从泵站那一端做一次完整的管线排查才能彻底解决。”

林川把手电筒的开关关掉再打开，调整了光束的方向。管道尽头的地面上，他刚刚站稳脚的地方有一层极薄的白色灰尘，不像是自然沉降的，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中经过时留下的痕迹，像被风推着移动的细沙，在管道的地面上画出一道微弱但连续的轨迹，沿着管道延伸的走向向另一侧展开。

林川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白色灰尘，那层灰一触即散，几乎没有任何附着感，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一道模糊的白痕，像被稀释过的粉笔末。他想了想，把玉盘靠近那道白痕，玉盘的蓝白色珠光在接触白痕的瞬间被映出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他握着玉盘沿着灰尘的轨迹向前走去，管道地面上的白色灰尘变得越来越密集，像是被某种力量从更深处推到了地面上的，沿着管道的坡度向前延伸，一路朝管道的更深处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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