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的末路，也是她的末路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她们走到了李乐家门口

李乐家的门是深棕色的，和赵欣然家的门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门上没有贴春联，也没有倒贴的“福”字。门把手旁边的墙上，有用粉笔画的一个圈，里面有一个叉——和之前在走廊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林木春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三十岁左右，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脸色蜡黄。看上去就像50岁一样。

“找谁？”女人的声音沙哑，像哭过很久之后的那种沙哑。

“阿姨好，我们是来找李乐的。听说她养了一条蛇，想来看看。”林木春说着，侧身让了一下，露出身后的赵欣然。

女人的视线落在赵欣然身上，顿了一下。

“你是……老赵家的闺女？”

“嗯。”赵欣然点点头。

女人的表情松了一点，把门打开：“进来吧。乐乐在屋里。”

她们走进去。

屋子不大，客厅里堆着很多东西——快递箱、塑料袋、几件搭在椅背上的衣服。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说不清是霉味还是药味，混着一点油腻的厨房气息。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正在看电视。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脚上蹬着一双拖鞋，脚趾甲发黄。抽着烟，烟雾向上飘，他听到动静，转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像没看到她们一样。

“那是我老公，”女人低声说，“他就那样，别介意。”

林木春没说话。她注意到男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还有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是某个地方台的新闻，主持人正在说某个企业家在高科技领域新上市多种产品等等，在市场上产生巨大影响。

听到这的时候，男人脸上透着一股厌恶和不满。

“乐乐，有人找你。”女人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这孩子，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女人叹了口气，对她们挤出一个笑容，“你们自己进去吧，走廊到底那间。”

林木春和赵欣然沿着走廊往里走。

走廊两边是白色的墙面，上面有一些深色的污渍，像是什么东西蹭上去的。有一处墙皮翘起来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走廊尽头是一扇关着的门，门板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蛇。

林木春敲了敲门。

“请进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床头堆着几个毛绒玩具，都很旧了。书桌上摆放着一沓沓试卷还有课本。窗帘拉得很紧，只留了一条缝，从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床尾的玻璃缸上。

玻璃缸里铺着木屑，有一个倒扣的小瓷碗，还有一个树枝形状的爬架。缸的角落里，盘着一条蛇。

玉米蛇。橙黄色的，带着深色的环纹，身体蜷成一团，头埋在中间，像是在睡觉。

“姐姐……你们是谁？”声音从床边传来。

一个小女孩坐在床沿上。她穿着普通的 卫衣还带了一个帽兜，头发随意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看着很邋遢，她瘦得厉害，手腕从袖口露出来，像两根干枯的树枝。

她是李乐。

赵欣然愣了一下。她记忆里的李乐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虽然安静，但还有活人的样子。现在坐在床上的这个人，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皱巴巴的，快要碎了。

林木春仔细端详了一下她，营养不良，眼神黯淡，甚至穿的衣服都起了很多毛球，袖口长了一大截，明显的不合身。

“难道她父母连衣服都不给他买吗？看来……她受到虐待的呀”林木春心里惋惜到，张口又说

“我们是来看蛇的，”林木春说，“可以吗？”

李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她盯着林木春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它叫小乖。”李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它是玉米蛇，不咬人的。”

赵欣然蹲在玻璃缸前，看了看了李乐。眼神复杂，她不想跟他说话，她现在对他恐惧已经已经大过了同情。又看了看蛇。动了一下，头从身体里抬起来，吐出细细的信子，在空中晃了晃，又缩回去了。

“它好漂亮。”赵欣然说。

李乐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它是我妈妈几年前给我买的，”李乐说，“她说我总是一个人，养个宠物会好一点。”

“你妈妈对你挺好的。”林木春说。

李乐没有接这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痕，有的已经发白了，有的还带着一点粉红色。

林木春注意到了。

“你手上的伤——”

“我自己弄的。”李乐打断了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医生说我有抑郁症。给我开了药。吃了会困，困了就睡，睡醒了就不想动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蛇在玻璃缸里慢慢爬动，木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爸妈知道吗？还有……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赵欣然小声问。住她家身边那么久，连她有抑郁症这种消息她都不清楚。

李乐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们只知道我‘不正常’。”她说，“我爸说我是装的。说我吃饱了撑的。说我让他丢人。就是想偷懒……所以我不想让人知道……会让爸爸丢面子的……”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我妈想带我去看病，我爸不让。说浪费钱。说看什么看，打一顿就好了。”

赵欣然的手攥紧了卫衣下摆。

“他打你吗？”林木春问。声音很平静。

李乐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袖子往上拉了拉。手腕上，小臂上，新旧交叠的疤痕，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有的还泛着紫红色。

不是她自己弄的。

“他喝了酒就会，”李乐说，“我妈拦他，他就连我妈一起打。还有，只要不好好学习也会打”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念了无数遍的课文。不是不痛了，是痛到麻木了，痛到变成了日常，变成了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的事情。

客厅里传来男人的咳嗽声，很大声，像要把肺咳出来。然后是电视的声音被调大了，新闻主持人还在说着。

林木春看着李乐。她想起了赵欣然在卧室里说的话——“我已经尽力了”。她想起自己两年前站在江边的那个下午，水是灰绿色的，风很大，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要干什么。

她和李乐，在某些地方是一样的。

但她走出来了。李乐没有。

“姐姐，你叫赵欣然对吧？”李乐忽然说。

赵欣然愣了一下：“你记得我？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你以前摸过小乖。也跟我说过话”李乐说，“就在楼下。你走过来，说‘我可以摸吗’，我说可以。你摸了。你说它好凉。”

“因为它是冷血动物呀”林木春这样偷偷想着。忍不住想发笑，但还是憋住了，不想破坏这略带忧伤的氛围。

赵欣然想起来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那时候还不住校，住在五楼。有一天放学回来，看到李乐蹲在楼下的花坛边，怀里抱着那条蛇。她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顺口就问了那句话。

“你是我在这个小区里，跟我说话最多的人。”李乐说。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但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温暖，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口井，井底有水，但你够不到。

“后来你搬走了，”李乐说，“我就又是一个人了。”

赵欣然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百感交集，平时的她面对生活压力哪会去管一个跟自己无关紧要的小孩子，并且现在已经变成了杀亲仇人加怪物。能说什么呢？她确实是一个杀人的怪物，但现在也确实是一个可怜的女孩。在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后，她只能含糊地说一句

“对不起啊”

林木春站在门边，没有说话。她在观察这个房间。除了蛇缸，房间里几乎没有别的活物的气息。书桌上没有课本，墙上没有贴画，窗台上没有盆栽。只有一张床，一个玻璃缸，和一个快要碎掉的女孩。他注意到了女孩说的话，忍不住发问道

“难道你不出去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吗？”林木春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眼眸中泛着怜悯。

“我……不能出去，我爸爸说他们都是输在起跑线上的”

“啊？”赵欣然从蛇仔身上重新转回视线看着她，心里暗自发问。“难道他学习压力很大吗？不对呀……她才二年级，学校还没发作业吧……”她又看了看李乐书桌上一套一套试卷和练习册，内心不由惊叹

“我靠，这么小就这么卷，这还怎么比得过呀？”

李乐用平淡的语气回答道“在放学后，我爸爸每天让我做五套试卷，做不完就不准睡觉，就算我想出去玩……也不可以……她说我绝对不能让他丢面子，他说他本来就活的很邋遢，所以我必须用学习改变命运，必须一定要给他争气，狠狠打脸那些看不起我们家的人，所以我……不想让爸爸失望”李乐眼神的光又黯淡下来了。

“可是你开心吗？你喜欢学习吗？”林木春向前倾了倾，语气轻柔温柔。赵欣然站在旁边，本来还稍微紧张的情绪全部转换成了怜悯，对于她父母来说，至少没有对他很高的要求，她想学习好只是内在追求而已，从来没有在小时候就这么严苛的要求过。

赵欣然看着他咽了一口气，她突然意识到，世界上每个人都是有不幸的，只是不幸的表现形式不同。

坐在凳子上的李乐听到林木春的话明显一愣。抬起头看着她，深深的叹了口气，气声像被毒渗过一样，藏着深深的劳累，不像这个年纪小孩子正常的语气。

“我不开心，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开心，听别人说，那是一种近乎满足的感觉，我觉得……也许是小乖刚刚买回来的时候吧……至于学习，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学习，我只知道，这样会让爸爸开心……他就会喜欢我了”

林木春听完后百感交集的看着她，想要用手摸摸面前这可怜的女孩，只见她转过身又重新趴在了书桌上面，双手又像触电般愣在半空，只好又重新放在大腿上。视线从李乐重新看看向其他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有一个相框，扣着放的。

“我可以看看吗？”林木春指了指相框。

李乐没有阻止。

林木春拿起来，翻过来。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年轻的时候，站在一棵树下面，笑得很灿烂。眉眼间和李乐有几分相似。

“这是你妈妈？”

“嗯。以前的。”

“现在呢？”

李乐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看着别处，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光里有灰尘在飞舞，慢慢地、不停地旋转。

“她现在不笑了。”李乐说。

客厅里又传来男人的声音，这次是在喊：“李乐！让那俩丫头出来！别在屋里待着！”

李乐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像条件反射。

林木春放下相框，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里，那个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他走路有点晃，啤酒喝多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你们看完了就走，别打扰她。”他说，语气不算凶，但也不客气。

“叔叔，李乐的蛇养得挺好的。”林木春说。

男人哼了一声：“好什么好，一条破蛇，整天喂这喂那的，浪费钱。早晚给它处理了。”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又回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

林木春回到房间，关上门。

李乐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盯着玻璃缸里的蛇，眼神空空的。

“你爸说要把它处理掉。”林木春担心的说。

“他说了很多次了。”李乐的声音很平，“每次喝多了就说。但一直没动。我妈不让。”

“你妈能拦住他吗？”

李乐沉默了很久。

“以前能。现在……不一定了。”

赵欣然看了看门外，又蹲回了玻璃缸前，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缸壁。蛇抬起头，信子几乎碰到她的指尖。

“它真好看。”赵欣然说。

“嗯。”李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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