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的结局

林木春听到客厅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不是很大。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桌上扫到了地上。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墙上。

李乐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我去看看。”林木春对赵欣然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在茶几前面，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理所当然”了，是真的生气了。他的拳头攥着，指节发白，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个啤酒罐和一个摔碎的烟灰缸。

女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脸色发白。

“我说了多少次了！那条破蛇！花了多少钱买的！现在有人出价要！你还拦着！”男人的声音很大，震得窗户都在嗡嗡响。

“那是乐乐的东西，你不能——”

“我不能？我不能？！”男人猛地转头，瞪着女人，“这个家哪个东西不是老子挣钱买的？一条破蛇，我卖了怎么了？”

他说着，大步朝走廊走去。

林木春侧身挡了一下。

男人停下来，看着她。眼神像刀子。

“让开。”

林木春没有动。

“叔叔，那条蛇对李乐很重要。”

“跟你有什么关系？”男人一把推开她，力气很大，林木春踉跄了两步，肩膀撞在墙上，生疼。

他走到李乐房间门口，一脚踢开门。

赵欣然尖叫了一声。

林木春冲过去，看到男人已经站在玻璃缸前，伸手去抓那条蛇。蛇被惊动了，猛地缩成一团，头抬起来，信子快速吞吐。

“不要——”李乐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尖锐的、撕裂的，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

但男人没理她。他一把抓住蛇，蛇缠在他的手腕上，他用力一甩，蛇被甩进了他带来的一个布袋里，拉上拉链。

“马上就寄走。人家给三千块。够你妈买好几个月的菜了。

他提着布袋，大步走出房间。

李乐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一扇门关上了，关得很紧，连缝隙都没有。

赵欣然走过去，想拉她的手。

李乐躲开了。

不是甩开的，是缩回去的。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本能地把自己缩成一团。

“那个……李乐，你……”赵欣然的声音在发抖。

“请姐姐你们出去吧……。”李乐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李乐——”

“出去！”

这一次不是轻的了。是喊出来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裂开了，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愤怒，是绝望，是那种“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绝望。

林木春拉住赵欣然的手腕，心想他现在情绪不稳定，不好沟通低声说：“先出去。”

她们走出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

走廊里，客厅里，电视还开着。男人已经走了，四周凌乱一片，垃圾桶被掀翻到地上，洒的到处都是。而女人蹲在地上捡烟灰缸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捡得很慢。

林木春和赵欣然站在客厅里，像一个误闯闹剧的旁观者一样，紧张的氛围笼罩了他们两个，此时李乐阴暗的心理，此刻正在考虑什么呢？只有李乐本人还有她们俩才明白。

紧接着，她拽紧了赵欣然的手，就像鹰爪一般有力。赵欣然吃痛的叫了一声。

“你干嘛啊？”

“快走，如果让他走了，李乐也会死的”林木春边跑边催促道，这个举动突如其来，兔起鹘落。几乎都没有犹豫。拉着赵欣然沿着走廊一路奔跑。一边大喊“等一下，叔叔，先别走。其实随便卖蛇是违法的……”林木春不确认自己的话合不合理，她的心里只想让这个疯狂男人停下来。

她们俩跑过走廊，又钻进楼梯，过了一会儿。出现在了下面的楼道上，一个路人被他们不小心撞了一下，满脸的厌烦。这当然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但林木春再也顾不上这点小事了。

李乐他爸用词捆住李乐，也捆住他命运之结，在林木春的牵动下稍微有些断节。可惜，是他们终于跑下楼的时候，他站在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面前，像是在商量什么。拍了拍手，一脸的满足。林木春火急火燎的想要追上去，可车引擎已经发动，人力已经束手无策，它如同奔流的瀑布般从小区楼道间疾过，怎么也抓不住了。

林木春两人用尽全力想要追上，但却因为重心不稳狠狠的摔到地上。

“啊！”两人相互靠着狼狈的摔在地上，赵欣然更是被她压在了上面。

“我靠……林姐，你就不能慢点吗……我这小身板平时都不运动的没你跑那么快，快起来呀，我快被压死了……”赵欣然转过身尴尬的说道。

“呃……不好意思”林木春拿起一缕黑发弯到耳边，一点点地站起身。神色黯然的看着远方的车消失在尽头。

“拍！”一声巨响倾刻间出现在他们身后，林木春吓得一鸡灵，全身冻结而动弹不得句话也说不出来，如同窝里一只鸽子，转头正好看见被猎人射杀的同类。

李乐趴在地上，已经没有了生机。

地面是水泥的。灰色的。有一摊深色的血，正在慢慢扩散。

旁边散落着碎玻璃——那个玻璃缸，被她一起带下去了。

赵欣然也看到了。她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

林木春站在地上，手抓着衬衫，指节发白。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响。不是听到的，是“知道”的。

“她死了。”

“但还没有结束。”

林木春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变了。

不是灰色。是红色。

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太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色的圆盘，边缘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眼睛，俯瞰着这个小区。

空气变冷了。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楼下传来声音。

不是尖叫。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但那些脚步声不是在跑，是在——移动。像有什么东西，从地面以下爬出来了。

林木春低头看。

那摊深色的东西在动。不是液体流动的那种动，是在——生长。从地面往上生长，像一棵树，但树干是黑色的，树枝是扭曲的，在空气中疯狂地伸展，攀附着水泥地伸展，伸展。再伸展。

它在找什么。

它在找她的蛇。

不。它在找更远的东西。它在找所有人。

赵欣然从地上爬起来，抓住林木春的胳膊：“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林木春没有回答。她看到了。

楼下，花园里，那个遛狗的女人不再遛狗了。她站在原地，头仰着，眼睛看着天空，但眼睛里面是空的——不是瞎了，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壳。

老太太不再哼歌了。她坐在花坛边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那个摆水果摊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橘子，但动作停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们都——”赵欣然的声音断在喉咙里。

“被定住了。”林木春说，“不是死了。是被停住了。”

她抬头看天空。

暗红色的天幕上，开始出现裂纹。不是云的形状，是真正的裂纹，像玻璃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击，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在蔓延。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附近出现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但不是跑上来——是走上来。一步一步，很慢，很沉，像每一步都踩在泥里。

林木春把赵欣然拉到身后。

“等一下不管发生什么，你跟在我后面。”

“什么，可是我刚才差点都……”

“别问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着像恶魔的低语。

门口拐角处，出现了一个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那个影子的上半身是人，但下半身——是蛇。长长的、弯曲的、在地面上拖行的蛇尾，覆盖着暗色的鳞片，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李乐的脸。

不，不是李乐了。是李乐的形状，但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个黑洞。她的头发散着，在空气中缓缓飘动，像在水里一样。

她看着像蛇一样嘶吼，头身比完全不合规，一条巨大的尾巴来回摆动，象征着她心里的扭曲。

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是从空气中，从四面八方，从墙壁、天花板、地面，同时传来。仿佛能把人的耳膜给震碎。

“小乖……没了。”

赵欣然捂住了嘴。

林木春的手心在出汗，但她没有后退。

李乐的头缓缓转过来，黑色的眼睛对准了她们。

不，不是对准“她们”。是对准赵欣然。

“你摸过它。”那个声音又说，“你是唯一摸过它的人。”

赵欣然的眼泪掉下来了：“李乐……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摸了，我只是关心你……”

“你不知道。”声音重复了一遍。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在陈述。

然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变化。

不是表情。是裂缝。

从眼角开始，一道细细的裂纹，往下延伸，经过脸颊，一直到下巴。裂缝里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从裂缝里渗出来。

“你摸过它。你不该摸的，你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

蛇尾猛地甩过来。

林木春来不及想，本能地扑向赵欣然，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蛇尾从她们头顶扫过，砸在墙上，墙皮碎裂，灰块落了一地。

“跑！”林木春喊。

赵欣然从地上爬起来，往另一座楼跑。林木春跟在后面。

身后传来蛇尾拖地的声音，沙沙沙，像雨打在沙地上，越来越近。仿佛死神的降临。

她们跑进楼梯间，往上跑。一楼。二楼。三楼。

每一层的声控灯都不亮。只有楼梯转角的小窗户透进来暗红色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两个在逃命的鬼魂。

跑到四楼的时候，林木春拉住了赵欣然。

“等等。”

“怎么了？”

“你看。”

四楼的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影子。黑色的，没有形状，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堵在门口。

她们出不去了。

身后，楼梯间里，沙沙沙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林木春拉着赵欣然退回到二楼。

走廊里有一扇开着的门——不知道是谁家的，门半敞着，里面很暗。她推开门，把赵欣然推进去，自己最后一个进去，然后关上门。

房间不大，像是没人住的，家具上蒙着白布，空气里有股灰尘的味道。

沙沙沙的声音从走廊经过，没有停下来。它往三楼去了。

林木春靠在墙上，喘着气。

赵欣然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全身都在抖。

“那是李乐吗？”她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那真的是李乐吗？”

“是。”林木春说，“但她已经不是李乐了。她是一个人的执念”

“执念？就是像鬼吗？”

“就是……像电视剧里说的一样，一个人死的时候，心里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恨、委屈、不甘心。这些东西不会跟着她一起走，会留下来，变成别的东西。”

林木春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也感觉匪夷所思，但是他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合理可言。

她不知道还有什么理论可以证明这种现象。但她没有时间去想了。

“那……我们能做什么？她该不会要过来杀人吧”赵欣然问。

林木春没有说话。

她能做什么？她连这个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有任何武器，没有任何超能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今天之前，她还在为月考成绩发愁。

但她想起了刚才那一瞬间——她扑向赵欣然的时候，身体比大脑先动了。

是她把赵欣然带过来遇到了这些，她必须要负责。

“你在这里等着，不要出来。”林木春说。

“你要去哪？”

“去找她。”

“你疯了？！”

“她不会杀我。”林木春说，但她也不确定。她只是觉得，如果李乐想杀她们，刚才那一尾巴就不会打偏。她有机会的。她没有。

她可能……还在某个地方，某个没有被怨念完全吞噬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点“李乐”。

林木春打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暗红色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墙壁染成了铁锈色。

她往三楼走。

沙沙沙的声音在三楼停下来了。

林木春转过拐角，看到了她。

李乐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她。蛇尾盘在地上，一动不动。周围散发黑色的怨念。

“李乐。”林木春喊了一声。

李乐没有转身。

“我知道你不想伤害别人。”林木春往前走了一步，“你只是想让人知道你的痛苦。你的小乖。你的家。你的爸爸。你受过的那些伤。”

李乐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赵欣然没有忘记你。她记得你。她记得你让她摸小乖。她记得你是第一个——不，她记得你是唯一一个，在这个小区里跟她说过话的”林木春为了增加说服力，故意增加了唯一性。

“你不该来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是很沉，“你不该带她来。”

“她想来。”林木春说，“她想来看你。她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沉默。

蛇尾慢慢抬起来，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太晚了。”声音说，“已经太晚了。小乖死了。我也死了。没有什么能改变。”

“我知道。”林木春说，“但我还是来了。”

李乐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上的裂缝更多了，像是干涸的河床，从眼角、嘴角、额头，向外延伸。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她头顶凝聚成一团，像一个小小的乌云。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这吧。”林木春问道。她现在确信，在上一个空间李乐早就看到了她，不过没有杀她而已。

“你和她一样。而且更加聪明”李乐说。这个“她”指的是赵欣然。“你们都是好人。但几个好人……救不了我。”

蛇尾猛地甩过来。

这一次，林木春没有躲。

她知道躲不开。但她也不能躲。身后是楼梯间，赵欣然在二楼。如果她躲开，蛇尾会砸碎墙壁，或者直接穿过走廊，打到二楼。

她抬起手臂，挡在面前。

可这样的阻挡根本没有用，面对视看有半米宽的蛇尾，不把她头给打碎就算好了。林木春闭上了眼。

脑袋里开始浮现一生中一切记忆。有她母亲哭丧的脸，有在家里看的书，还有老师无奈的话语。

她这一生特别短，什么都没做到。总是给人添麻烦。

不过这一次，她舍己为人，保护了赵欣然了

“也许，这就到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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