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戏折子残页

史密斯教士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后，马宁又在门口坐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已经没有了继续晒太阳的心情。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焦黑的戏折子残页，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

纸片很小，只有巴掌那么大，边缘焦黑卷曲，像是刚从火堆里抢救出来的。纸张是那种民间草台班子常用的毛边纸，质地粗糙，纤维松散，手指轻轻一碰，就有细小的纸屑掉落下来。纸片上画着一个脸谱，用的是朱砂，颜色暗红发黑，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

脸谱画得很粗糙，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马宁盯着那个鬼面看了很久，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见过不少脸谱，在京城的戏园子里看过，在川地的庙会上看过，也在一些偏僻乡村的傩戏中看过。那些脸谱虽然也有狰狞恐怖的，但大多遵循一定的规矩和章法，讲究的是“丑中见美”“怪中有理”。但这个鬼面不一样，它的线条毫无章法可言，就像是一个疯子随手涂抹出来的，每一笔都透着癫狂和恶意。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个鬼面的眼睛。

那双眼睛画得特别大，几乎占据了半张脸，瞳孔是两点猩红，即便是在暗淡的阳光下，也仿佛在散发着微光。马宁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钟，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双眼睛好像也在看着他。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将残页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他又将残页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那是纸张燃烧后特有的气味，混杂着朱砂的矿物气息，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像是某种动物的血，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那种腥甜味很淡，如果不是他的嗅觉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马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站起身，走进铺子，穿过堂屋，来到后院。老张头正蹲在墙角啃烧饼，看到马宁进来，连忙站起来，嘴里含着烧饼，含糊不清地说道：“马掌柜，刚才那个洋人……”

“看见了。”马宁打断他的话，径直走向屋内。

老张头跟在他身后，好奇地问道：“那洋人来干啥子？是不是来找麻烦的？”

“找我驱魔。”马宁头也不回地说道。

“驱魔？”老张头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那洋人也信这个？他们不是信那个什么……上帝吗？”

“上帝不顶用的时候，就得找人帮忙。”马宁推开房门，走进自己的卧室。

卧室不大，靠墙放着一张木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油灯，旁边是一个老旧的衣柜。马宁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取出一个黄铜符匣。

符匣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通体由黄铜铸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细小如蚁，层层叠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这个符匣是他穿越过来时随身携带的物品之一，据说是师门祖传之物，能够屏蔽内部物品的气息，防止被外人察觉。

马宁将符匣放在桌上，打开匣盖。

匣子里分成了几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不同的物品。最左边的格子里，放着一枚银牌，银牌上刻着扭曲的洋文，正是他从江底锁魂锚上撬下来的那块。银牌旁边的格子里，放着一枚铜纽扣，纽扣上同样刻着洋文，是他在清理战场时从淤泥里捡到的。再旁边，是一小块羊皮纸，纸上画着奇怪的符号，也是在江底找到的。

还有一个格子里，放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石，玉石通体莹白，中间封着一缕金色的头发。那枚玉石是他从锁魂锚的核心部位取出来的，当时就觉得这东西不简单，现在更是确信无疑。

马宁将戏折子残页放进最后一个空格里，然后将其他物品一一拿出来，摆在桌上。

银牌、纽扣、羊皮纸、玉石、焦木十字、戏折子残页——六样物品，一字排开。

它们在桌上的排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顺序，但当它们被放在一起时，马宁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冷了几分。

那不是心理作用，而是实实在在的温度变化。

他伸出手，悬在那些物品上方，感受着它们散发出的气息。银牌冰冷，纽扣微凉，羊皮纸干燥，玉石温润，焦木十字带着一丝炭火的余温，而戏折子残页，则散发着一种阴冷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但这六样物品，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的核心气息，是同源的。

那种气息很微弱，如果不是马宁已经达到了人仙巅峰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察觉到。那是一种类似于腐朽木头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带着一种沉沉的、压在心头的重量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远离。

马宁收回手，坐在桌前，盯着这六样物品，陷入了沉思。

银牌来自江底的锁魂锚，那是阴兵借路事件的核心道具。纽扣和羊皮纸都是在江底找到的，应该是施法者遗落的物品。玉石封着金发，来历不明，但肯定与锁魂锚有关。焦木十字是从后院菜地里挖出来的，形似十字架，带有明显的宗教色彩。而戏折子残页，则是史密斯教士离开后留下的。

这些东西，看起来毫不相干，却都有着同源的气息。

这意味着什么？

马宁拿起那枚银牌，仔细端详。银牌上的洋文扭曲而怪异，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语言。他又拿起那枚纽扣，纽扣上的洋文与银牌上的字体相似，应该是同一种文字。羊皮纸上的符号则更像是某种咒语或者图腾，线条繁复，充满了神秘的意味。

玉石里的金发，在透过窗户的阳光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那缕头发很细，很柔顺，一看就知道是女人的头发。焦木十字上的铁钉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但十字的形状依然清晰可辨。

最后，他又拿起了那张戏折子残页。

纸片上的鬼面，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狰狞。那双猩红的眼睛，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从纸面上跳出来。马宁盯着那双眼睛，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鬼面的眉心处，有一个很小的符号，因为被墨迹遮挡，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

他将残页凑到眼前，仔细辨认。那个符号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画得很潦草，但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个字母——或者说是几个字母的组合。

“S……M……I……”马宁低声念道，“T……H……”

他停住了。

Smith。

史密斯的姓氏。

马宁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张戏折子残页上，画着鬼面的眉心处，写着“Smith”这个名字。虽然笔画潦草，字迹模糊，但确实是那几个字母的组合。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张戏折子残页，与史密斯教士有着直接的联系。要么是他亲手画的，要么是他从某个地方得到的，要么——就是他故意留下来，想要传递给马宁的信息。

马宁将残页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各种念头在飞速转动。

一个英国传教士，来到酆都，要找一位能驱魔的大师。他身上带着与锁魂锚同源的气息。他离开后，留下了一张画着鬼面、写着他名字的戏折子残页。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精心设计的局？

如果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阴兵借路事件刚刚平息，洋人就找上门来，而且恰好与锁魂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是精心设计的局，那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留下这张戏折子残页？是想传递某种信息，还是在挑衅？

马宁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六样物品上。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银牌冰冷，纽扣暗淡，羊皮纸泛黄，玉石晶莹，焦木十字漆黑，戏折子残页焦黑。这六样物品，就像是六块拼图碎片，拼在一起，就能看到一幅完整的图画。

但马宁现在还缺最关键的一块——他不知道这些碎片之间的联系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指向何方。

他伸手拿起那枚玉石，握在手心里。玉石温润光滑，触感细腻，仿佛还带着一丝体温。他能感觉到，玉石内部封印的那缕金发，蕴含着一种奇异的能量，既不是阴气，也不是阳气，而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力量。

那种力量很微弱，但很纯粹，像是一颗沉睡的种子，随时都有可能苏醒。

马宁将玉石放回桌上，又拿起那枚银牌。银牌上的洋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他翻转银牌，看到背面刻着一个数字——Ⅲ。

他又拿起纽扣，纽扣背面也刻着一个数字——Ⅴ。

羊皮纸上没有数字，但在角落处，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条盘绕的蛇。

焦木十字上没有数字，但铁钉的排列方式很奇怪，不是传统的十字形，而是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扭曲的字母。

戏折子残页上，除了那个鬼面和“Smith”的名字外，没有任何数字或符号。

马宁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将它们全部收进符匣里。

符匣的盖子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几秒钟，然后渐渐消散。马宁将符匣放回衣柜最底层，关上柜门，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向远处的山顶。

那里，矗立着一座洋楼。

洋楼是西式的建筑风格，红砖砌墙，白漆勾缝，屋顶是陡峭的斜坡，覆盖着深灰色的瓦片。在冬日的阳光下，那座洋楼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座孤岛，漂浮在山顶的绿树丛中。

马宁盯着那座洋楼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座洋楼是史密斯教士的住所。他也知道，那座洋楼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那些银牌、纽扣、羊皮纸、玉石、焦木十字、戏折子残页，很可能都与那座洋楼有关。

但他现在不想去查。

原因很简单——没人付钱。

马宁关上窗户，转身走出房间。老张头还在院子里蹲着，看到马宁出来，连忙站起来，讨好地问道：“马掌柜，那洋人还会来不？”

“会。”马宁走到菜地边，蹲下身，查看昨天种下的辣椒种子。泥土还是湿润的，种子还没有发芽，但他能感觉到，土壤里有生命在孕育。

“那他再来，您接不接他的活儿？”老张头又问。

“接。”马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只要他拿钱来。”

老张头嘿嘿笑了两声，竖起大拇指：“马掌柜，您是这个！连洋人的钱都敢赚！”

马宁没有接话，转身走回屋里。

他走到厨房，打开碗柜，拿出一个小碗。碗里装着昨天剩下的蘸水——那是他用辣椒面、花椒粉、蒜泥和香油调制的，味道辛辣浓郁。他看了看碗里的蘸水，忽然想起刚才在戏折子残页上看到的朱砂碎屑。

那些朱砂碎屑，颜色暗红，质地细腻，与辣椒面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

马宁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戏折子残页，用手指轻轻刮下一些朱砂碎屑，撒进蘸水碗里。朱砂碎屑落入红油中，迅速溶解，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与辣椒和花椒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令人垂涎的味道。

老张头探头探脑地走进厨房，看到马宁在调制蘸水，咽了口唾沫：“马掌柜，您这是在弄啥子？好香啊！”

“蘸水。”马宁端起碗，用筷子搅了搅，然后夹起一块中午剩下的鹅肉，蘸了蘸，送入口中。

鹅肉鲜嫩，蘸水辛辣，朱砂的加入带来了一丝微妙的甜味和一种说不出的口感，让整个味道变得更加丰富和复杂。马宁咀嚼了几下，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还行。”

老张头看得眼馋，但又不敢开口讨要，只能站在门口，使劲咽口水。

马宁瞥了他一眼，将碗放在桌上：“想吃自己弄，别指望我伺候你。”

老张头嘿嘿一笑，连忙跑出去拿自己的碗筷。

马宁坐在桌前，一边吃着蘸水鹅肉，一边想着刚才的事。

戏折子残页、银牌、纽扣、羊皮纸、玉石、焦木十字——这六样物品，就像是一串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而那根线的一端，连着史密斯教士，另一端，则连着山顶的那座洋楼。

他不知道那根线的尽头是什么，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因为史密斯教士还会再来。

而他，会准备好迎接他的到来。

马宁吃完最后一块鹅肉，将碗筷收进水池里，然后走到门口，重新躺回竹椅上。

阳光已经开始偏西，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巷子里依然安静，偶尔有几只麻雀飞过，落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马宁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

但他的脑海里，那双猩红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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