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阴雨连绵

戏折子残页被夹进旧书后的第三天，酆都的天就变了。

早晨起来的时候，天边还挂着几缕惨淡的日光，马宁照例搬出竹椅，坐在门口，泡了一壶茶，准备享受一个悠闲的上午。但没过多久，天色就暗了下来，一团团铅灰色的乌云从长江上游涌来，像是有人在天空中倾倒了一盆墨水，迅速将整个天空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

风起来了，吹得巷子里的枯叶打着旋儿飞舞。江面上传来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巨兽在水底叹息。码头上的人们纷纷收拾东西，扛着货物往棚子里躲。有经验的船夫抬头看了看天色，骂了一声娘，赶紧将船靠岸，系紧缆绳。

马宁抬头看了看天，放下茶杯，起身将竹椅搬回屋檐下。他刚坐下，第一滴雨就落了下来。

那雨滴很大，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紧接着，更多的雨滴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豆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雨就连成了线，密密麻麻地从天上倾泻而下，在天地间织起了一道灰蒙蒙的雨幕。

雨水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哗哗的声响，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门口形成了一道水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江水的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味道。

马宁坐在屋檐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面无表情。

老张头从隔壁跑过来，身上披着一块破油布，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一进门就跺着脚上的泥，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一点征兆都没有！老子早上刚晾出去的衣裳，全给淋湿了！”

马宁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老张头凑过来，搓着手，讨好地笑道：“马掌柜，这天儿冷得很，要不咱生个火盆？”

“不用。”马宁淡淡地说道，“我不冷。”

老张头缩了缩脖子，确实，马宁穿着一件单薄的灰布棉袄，领口敞开着，连扣子都没系好，脸上连一丝寒意都没有。而他自己裹着厚棉袄，外面还套了一件破羊皮坎肩，依然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马掌柜，您真是……不怕冷啊。”老张头由衷地感叹道。

马宁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外面的雨幕，眼神有些飘忽。

这场雨来得太突然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是用今天早上新烧的开水泡的，茶叶是普通的川青，入口微涩，回味有一丝甘甜。但此刻，他却觉得茶水里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苦涩，也不是甘甜，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铁锈一样的气息。

那气息很微弱，如果不是他的味觉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马宁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雨水已经在地面上积起了一个个小水洼，雨滴打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那些涟漪相互交错，层层叠叠，像是一张不断变幻的网。

他盯着那些涟漪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雨水落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应该是透明的。但此刻，那些水花中，似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灰色。那颜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才会一闪而过。

马宁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屋檐边缘，伸出手，接住了一捧雨水。

雨水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他将手掌凑到眼前，仔细观察。雨水是清澈的，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能感觉到，那水中蕴含着一丝微弱的阴气，像是有什么东西溶解在了里面，随着雨水一起降落下来。

他将手中的雨水泼掉，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转身走回屋里。

老张头正蹲在灶台前，试图生火取暖。他看到马宁进来，连忙说道：“马掌柜，您要不要吃点啥？我去给您买两个烧饼？”

“不用。”马宁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件旧蓑衣，披在身上。

老张头愣住了：“马掌柜，您要出门？”

“不。”马宁将蓑衣的带子系好，又将斗笠戴在头上，“就在门口坐着。”

“坐着？”老张头更糊涂了，“这么大的雨，您坐在门口干啥子？”

“透气。”

马宁说完，就走出了屋子，重新坐到门口的竹椅上。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门口形成了一道水帘。马宁坐在水帘后面，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雨水打在他的斗笠上，发出啪啪的声响，顺着帽檐流下来，滴落在地上。有些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下巴滴落，但他浑然不觉，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张头站在门口，看着马宁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屋里，蹲在灶台前，添了几根柴火，试图让屋子里暖和一些。

但他不知道，马宁坐在雨中，并不是在发呆。

他在感受。

雨水落在身上，冰凉刺骨。但对于马宁来说，这点寒意根本不值一提。他的身体早已超越了常人的范畴，寒暑不侵，百病不生。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雨水中夹杂的那些东西。

阴气。

很淡的阴气，淡到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但马宁能感觉到，那些阴气就像是细小的针尖，随着雨水一起落下，渗入泥土，渗入房屋，渗入每一个角落。它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像是一场无声的入侵。

这些阴气，比他前几天感受到的更浓了。

虽然浓度依然很低，不足以对普通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这种持续的增长趋势，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阴兵借路的事件虽然已经平息，但根源并没有被彻底铲除。那些阴气的源头，依然存在着，并且还在不断地向外扩散。

马宁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顶。

雨幕中，那座洋楼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团灰色的影子，悬浮在半空中。他盯着那座洋楼看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点光。

那是一点橘黄色的光芒，从洋楼的某个窗户里透出来，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醒目。那光芒不像是烛火，烛火是温暖的、跳跃的，而那种光是稳定的、冰冷的，像是一盏电灯，或者某种仪器的指示灯。

马宁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座洋楼里，有人在活动。

或者说，有东西在活动。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默默地运转体内的功法。

人仙巅峰的修为，让他的身体像是一个巨大的熔炉，能够炼化一切侵入体内的异种能量。那些随着雨水渗入他体内的阴气，刚一进入经脉，就被纯阳罡气包裹住，像是冰雪遇到了烈火，迅速消融，化作最精纯的能量，被他的身体吸收。

这种感觉很微妙。

阴气本身是负面的、有害的，但经过炼化之后，却能转化为有益的能量，滋补他的修为。就像是毒药，用对了剂量，也能成为良药。

马宁就这样坐在雨中，任由雨水打在身上，任由阴气侵入体内，然后再将它们一一炼化。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体内罡气的运转，将周围的阴气吸入体内，炼化，吸收，再呼出纯净的气息。

如果有人能看到他周围的景象，就会发现，在他身边三尺之内，雨水下落的速度似乎变慢了一些，空气中的阴冷气息也淡了几分。就像是他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力场，将所有靠近他的阴气都吸了进去，转化成了自己的力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老张头在屋里待不住了，他走到门口，看到马宁依然坐在雨中，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真正的石雕。雨水顺着他的蓑衣流下来，在地上积成了一滩水，他的裤腿已经湿透了，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马掌柜，您进来吧，外面冷！”老张头喊道。

马宁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老张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里，关上了门。

雨一直下，从白天一直下到傍晚，没有停歇的意思。

天色越来越暗，巷子里已经看不到一个人影。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只有几缕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遥远。

马宁依然坐在门口，像是一尊雕像，与周围的雨幕融为一体。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雨中坐了多久了。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只是机械地运转着功法，吸收着雨水中的阴气，炼化，吸收，再炼化。他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无论多少阴气涌入，都能被轻松地消化掉。

在这个过程中，他感觉到了很多东西。

他感觉到了雨水中的阴气浓度，在不同的时间段有不同的变化。傍晚时分，阴气最浓，午夜过后，又会减弱一些，但总体而言，比前几天要浓得多。

他感觉到了地下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是一种很微弱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缓慢地移动着，释放出一丝丝阴气，顺着土壤的缝隙向上渗透，最终随着雨水一起降临到地面上。

他还感觉到了山顶那座洋楼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波动。那种波动很有规律，像是心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跳动一次，每次跳动，都会释放出一股阴气，顺着山坡向下蔓延，汇入雨水之中。

这些感觉，像是一幅拼图，正在慢慢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但马宁并不急着去拼凑它。

他只是感受着，记录着，然后将一切都抛在脑后。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现在只想躺平，享受生活。至于那些阴气、那些洋楼、那些阴谋，等它们真正找上门来的时候，再说吧。

夜深了，雨势终于开始减弱。

马宁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蓑衣上的雨水哗啦啦地流下来，在地上积成了一滩水。他摘下斗笠，甩了甩上面的水珠，走进屋里。

老张头已经在灶台边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灶膛里的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几点暗红色的火星，在灰烬中闪烁。

马宁没有叫醒他，而是走到厨房，拿起一把水壶，走到门口，接了一壶雨水。

雨水清澈透明，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提着水壶回到厨房，将水壶放在灶台上，点燃了灶火。

火焰舔舐着壶底，发出呼呼的声响。不一会儿，水壶里的水就开始冒热气，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

马宁取出一撮茶叶，放进杯子里，倒入滚烫的雨水。

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他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雨水的味道很奇特，比井水更软，更滑，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但那股铁锈般的阴气味道，依然存在，只是被高温煮沸后，变得淡了很多，几乎察觉不到了。

马宁端着茶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已经基本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雨丝，在夜风中飘摇。天空中的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一角清冷的月亮。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屋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给整个酆都城披上了一层薄纱。

远处的山顶，那座洋楼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马宁盯着那座洋楼，喝了一口茶。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

那座洋楼的二楼窗户里，透出了一点橘黄色的光芒。那光芒很稳定，不像是烛火，更像是电灯。但在民国十七年的酆都，电灯还是稀罕物，整个县城也只有几家大户和商铺才用得起。一座建在山顶的洋楼，居然通了电，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更让马宁在意的是，那点橘黄色的光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闪烁一下。

那闪烁的节奏很规律，大约每隔十秒钟一次，每次闪烁持续一两秒钟，然后恢复正常。就像是一个信号，在黑暗中不断地重复着。

马宁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那点闪烁的光芒，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他的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冷意在凝聚。

那点光芒，与他今天下午感受到的那种力量波动，节奏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那座洋楼里的人，或者说东西，正在进行某种活动。那种活动会产生能量波动，而这种能量波动，会通过某种方式，转化为橘黄色的光芒，从窗户里透出来。

马宁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床边。

他脱掉湿透的蓑衣，挂在墙上，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不到三秒钟，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进入了深度睡眠。

但在他睡着之前，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那洋楼里的东西，迟早会找上门来。

而他，只需要等着就行了。

反正，没人付钱之前，他是不会主动去管的。

窗外的月光下，山顶洋楼的那点橘黄色光芒，依然在规律地闪烁着，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整个酆都城。

雨后的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铁锈味，依然在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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