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艾米丽的恐惧

从温室出来后，马宁没有直接离开洋楼，而是绕到了建筑的侧面。

他站在雪地里，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那些窗户大多拉着厚重的窗帘，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有一扇窗户的窗帘只拉了一半，露出一条狭窄的缝隙。透过那条缝隙，他隐约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动物。

他想了想，转身走向洋楼的正门。

史密斯教士不在大厅里，壁炉的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中苟延残喘。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玫瑰花香依然弥漫着，但比之前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阴冷的气味，像是地下室里的霉味。

马宁没有停留，径直走上了楼梯。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更加昏暗，只有尽头的一盏煤油灯在散发着昏黄的光芒。走廊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但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走到走廊中间，在那扇窗帘半拉的窗户前停下了脚步。

他伸手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

他没有犹豫，抬起脚，一脚踹在了门锁的位置。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门框震动了一下，锁舌从木头里脱出，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房间里，一个女人蜷缩在墙角。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女仆制服，金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放大，却没有焦点。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圣经》，书脊已经开裂，书页上沾满了汗渍和泪痕，封面被指甲抓出了几道深深的划痕。

门被踹开的瞬间，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一只被惊吓到的兔子。她抬起头，看向门口，当看清来人是马宁时，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希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岸边的绳索，却又害怕那是一条蛇。

马宁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紧闭，窗帘半拉，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像是汗味、泪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混合在一起。

他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关门的声音让那个女人又是一颤。她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她的手指死死地抠着《圣经》的封面，指甲嵌进皮革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马宁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厌恶，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评估的物品。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表情都更具有压迫感，因为它意味着这个人不会被任何情绪左右。

“你叫艾米丽？”他问道。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瞳孔在眼眶里微微颤动，像是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动物。

“我问你，你是不是叫艾米丽？”马宁又问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人终于有了反应。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几乎难以察觉，但马宁看到了。

“很好。”马宁说道，“我是马宁，白事铺的掌柜。史密斯教士雇我来处理洋楼里的事。我需要问你一些问题，你如实回答。”

听到“史密斯”这个名字，艾米丽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她抱着《圣经》的手收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马宁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追问。他换了一个话题：“你看到了什么？”

艾米丽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红……红色的……”

“红色的什么？”

“蜡烛……”艾米丽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红色的蜡烛……它在看我……”

“蜡烛在哪里看的你？”

“在……在走廊里……窗台上……”艾米丽的眼睛开始失焦，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恐怖的场景，“它……它在燃烧……烛泪……像血一样流下来……然后……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蜡烛睁开了眼睛？”马宁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样的眼睛？”

“一只……一只眼睛……”艾米丽的声音开始发抖，“在蜡烛的底部……铜钱上的眼睛……它在看我……一直在看我……”

马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刻有“眼睛”图案的光绪通宝，放在手心，递到艾米丽面前：“是这个吗？”

艾米丽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瞬间，她的瞳孔急剧收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拼命地向后缩，后背撞在墙上，无处可退，只能用双手捂住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拿走！快把它拿走！它在看我！它一直在看我！”

马宁将铜钱收回怀里，等她稍微平静了一些，才继续问道：“除了蜡烛，你还看到了什么？”

艾米丽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她的眼神空洞，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一半：“蝙蝠……有蝙蝠……”

“蝙蝠在哪里？”

“墙上……墙壁上……”艾米丽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梦呓，“烛光照在墙上……有蝙蝠的影子……但那些影子会动……会自己动……它们从墙上爬下来……爬到地上……爬到我的床上……”

“那些蝙蝠有多大？”

艾米丽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有两只手掌那么大：“这么大……它们的翅膀……是蜡做的……透明的……像蜡烛一样……”

“翅膀上有没有沾蜡？”

艾米丽愣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然后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有……有的……它们的翅膀边缘……有蜡油滴下来……滴在我的手上……烫……很烫……”

她说着，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马宁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她的手背上，有几处暗红色的疤痕，像是被烫伤后留下的痕迹，但形状很奇怪——不是圆形的，而是长条形的，像是某种液体流过皮肤后凝固的痕迹。

马宁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艾米丽的身体猛地一颤，想要挣脱，但马宁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她根本挣不开。马宁将她的手拉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那些疤痕，然后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疤痕的表面。

那些疤痕的触感很硬，很光滑，像是凝固的蜡。

“这些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艾米丽的声音带着哭腔：“前天晚上……那只蝙蝠……从墙上爬下来……爬到我的床上……它的翅膀碰到了我的手……然后就留下了这些……”

马宁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伸手推开窗户，冷风裹挟着雪花涌入，吹散了房间里那股酸腐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然后转过身，看着艾米丽：“最后一个问题。”

艾米丽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期待。

“那些蝙蝠，是从哪里来的？”

艾米丽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闪过一丝更加深沉的恐惧。她的声音变得极其轻微，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地下室……”

“地下室？”

“是的……地下室……”艾米丽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听到过……从地下室里传来的声音……像是……像是有人在哭泣……又像是……又像是蝙蝠的叫声……”

她说到这里，突然捂住了耳朵，身体蜷缩成一团，开始剧烈地颤抖：“不要问我了……求求你……不要再问了……它们会听到的……它们会来找我的……”

马宁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走到床边，从床头的桌子上拿起一杯水——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结着水珠——他喝了一口，然后走到艾米丽面前，蹲下身，将杯子递给她：“喝点水。”

艾米丽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了杯子。她的手在颤抖，水杯里的水荡出涟漪，洒了一些在地上。她将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小口，然后咳嗽了几声。

马宁等她喝完水，才开口说道：“你在这里不安全。”

艾米丽的身体一僵。

“史密斯教士，”马宁继续说道，“他打算把你送走。”

艾米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送去哪里？”

“他说是送你去医院，但我觉得，你不会活着到达那里。”

艾米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马宁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如果你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待在这个房间里，不要出去，也不要让任何人进来。等我处理完这件事，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他没有等艾米丽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刚走出房间，就看到史密斯教士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脸色阴沉地看着他。

“马先生，”史密斯的声音有些冰冷，“您在我的洋楼里，似乎有些过于自由了。”

马宁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自由？我是你花钱请来的，不是你的囚犯。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如果你不满意，可以解约，但定金不退。”

史密斯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马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您应该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好安排人陪同。”

“不用。”马宁淡淡地说道，“我一个人更方便。”

他走到史密斯面前，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对了，那个叫艾米丽的女仆，精神状态很差。我建议你不要把她送走，否则她可能会在路上出事。”

史密斯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最好是这样。”马宁说完，越过他，走下了楼梯。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门口。

史密斯站在原地，看着马宁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他的手紧紧地攥着胸前的十字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念叨着什么，但又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转身走向了艾米丽的房间。

他推开房门，看到艾米丽蜷缩在墙角，手里还抱着那本《圣经》。她看到史密斯，身体猛地一颤，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史密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微笑——但那微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艾米丽，你还好吗？”

艾米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圣经》，身体在微微颤抖。

史密斯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艾米丽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史密斯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收回手，站起身，语气依然温和：“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会让人送你去重庆的医院。那里的医疗条件更好，你会好起来的。”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艾米丽抱着《圣经》，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圣经》的书页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她知道，史密斯说的“送你去医院”，意味着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圣经》，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那是马宁刚才递给她水杯时，悄悄塞进她手里的。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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