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白事

张永推开家门的时候，先闻到一股纸钱灰味儿，再闻到香烛的苦气，最后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排骨汤香。

三种味儿搅在一起，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爷爷的灵堂就搭在客厅。

黑白照片摆在方桌正中，照片里的老人眉眼严肃，嘴角紧抿，是那种干了一辈子公安。

看谁都像嫌疑人的表情。

照片前头摆了香炉，水果，几碟点心，还有一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筷子上搭着一块排骨。

张永站在那儿，机械义肢的关节轻轻响了一下。

他妈从厨房出来，眼睛红肿着，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张嘴想说啥，没说出来，走过来把他手里提的东西接过去了。

他爸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面前摊着一个旧笔记本，翻得边角都起毛了。

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张永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去继续翻。

客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亲戚。

有个大妈在抹眼泪，有个大爷在叹气，还有个小孩蹲在阳台上玩手机，被大人瞪了一眼才收起来。

张永走到灵前，拿了三炷香，在蜡烛上点了，插进香炉。

“爷爷，我回来了。”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膝盖砸在地上，机械关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整个灵堂安静了一瞬。

几个亲戚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又齐刷刷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他妈站在厨房门口，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张永站起来，走到他爸身边，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他爷爷的笔迹，很硬，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张永工作去向核实记录。”

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每条后面都打着勾或者画着叉。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写的，后面打着一个问号。

张永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爸合上笔记本，声音沙哑。

“你爷爷……走之前还在念叨，说这个单位查不到编制，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他让我接着问。”

张永闭上眼睛。

他想起上次回家，爷爷攥着那份编制档案翻来覆去地看，手指点在“后勤装备科”几个字上。

眉头拧成疙瘩。

“修装备？”老人反复念叨了好几遍，“你一个大小伙子，修装备？”

张永想起爷爷掏出那个记满老战友号码的小本子，说“我打电话问问”。

张永想起自己拦着不让打，爷爷气得把本子往桌上一拍，瓷碗震得哐当响。

张永想起临走那天早上，爷爷趁他不注意，又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他外套内兜。

张永伸手摸了摸-胸口内袋——那张纸条还在。

纸边已经磨得起毛，折痕处快断了，上面一行行手写号码密密麻麻，有些字迹都洇开了。

爷爷的字很硬，号码后面还用小字标注着：老王，市局退休，儿子在人社局；

老李，区检察院退二线；

老赵，当年一起蹲点的，现在开安保公司……

每一个号码后面，都是一条老人为他铺好的“正经路”。

张永攥着纸条，喉咙发紧。

张若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陆峥和刘虹亮跟在后面，都没说话。

张若清看着张永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想起温玉侬消散前回头说的那句“这个人真讨厌！”。

想起苏敬山半跪在废墟上，抱着自己肩膀说“我年少之时，家中亲眷接连染病离世”。

想起阿清日记里写“古人陆续凋零，好似风中落叶”。

现在轮到张永了。

张永什么都不能说。

爷爷到死都不知道，孙子每天在跟什么东西打交道。

爷爷到死都以为，孙子在外头“鬼混”。

张永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内袋，贴着胸口放。

然后走到灵前，又拿了一炷香点上。

“爷爷。”

张永开口，声音很轻，“我干的事，对得起这身衣服。”

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

“就是不能跟你说。”

张若清站在门口，鼻子一酸。

她想起自己爷爷。

那个在老家天天刷短视频，给她发“震惊！这种食物千万别吃”的老头。

穿越过来三个月了，早就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了。

或许满世界在寻找自己吧？

如果真的能打通电话，应该说什么？

“我穿越了，现在在调查局杀鬼，月薪十万。”

老头大概会以为她进了传销。

张永他爸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走到张永身边。

父子俩站在一起，谁也没看谁。

过了好一会儿，张父开口：“你爷爷最后那几天，一直念叨你。”

张永没说话。

“他说你小时候，他带你去公园，你非要爬那个铁架子，摔下来把膝盖磕破了，哭了一下午。”

“后来他给你买了个冰棍，你就不哭了。”

张永嘴角动了动。

“他说你长大了，不哭了。”

“但是他知道，你肯定也有想哭的时候。”

“就是不说。”

张永低下头。

张父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招呼亲戚了。

张若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到调查局那天，陆峥问她“你这两千五百年中还做过什么事情吗”。

她回答“老年痴呆，想不起来了”。

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的，是张永爷爷笔记本上那个问号。

那个问号后面，藏着一个老人最后的倔强。

他想知道孙子到底在做什么，想给孙子找一条安稳的路。

可孙子不能走。因为那条路上，有他必须守的东西。

张若清把手里的水果放在门口，没进去打扰。

退到楼道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爷爷”那个名字。

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

最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打。

那天晚上，张永留在家里守灵。

陆峥、刘虹亮、张若清三人没走，在楼下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旅馆是那种老式招待所改的，前台大姐嗑着瓜子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走廊里一股廉价消毒水味儿，墙纸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发霉的墙皮。

房间门锁是那种老式插销，刘虹亮捣鼓了半天才弄明白怎么锁。

张若清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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