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爷爷的葬礼

隔壁刘虹亮的呼噜声透过薄墙传过来，跟电钻似的，一阵一阵的，还带拐弯。

张若清披了件外套下楼，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

夜风很凉，街上行人稀少，只有远处夜宵摊还亮着灯。

一个烧烤摊老板正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炭火忽明忽暗，偶尔飘过来一阵孜然味儿。

张若清掏出手机，翻到张永的聊天记录。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

【张永】：家人们，我算是见识了，拿了编制档案回家还是不好使，我爷非要找老战友查我单位，我人麻了。

下面跟着刘虹亮的“哈哈哈哈擀面杖警告”和她的“抱抱”。

张若清盯着那条消息，鼻尖发酸。

忽然想到一个念头——张永爷爷走之前，到底查到什么程度了？那个问号后面，他是不是已经快摸到真相了？

如果爷爷再活一个月，会不会真的查到调查局？会不会知道孙子在做什么？

张若清开始胡思乱想。

想起自己送走温玉侬那天晚上，坐在出租车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封信上写的“七尺之躯已许国，再难许卿”。

想起苏敬山消散前问她的那句话——“当世道再次对你施以苛待，手握这份力量，你会作何抉择？”

当时没回答。

现她忽然觉得，张永早就回答了。

他选择什么都不说，把秘密咽进肚子里，一个人扛着。

哪怕被家里人当成“在外鬼混的混子”，哪怕爷爷到死都不理解他，他也不说。

张若清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再打，再删。

最后什么都没发，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妈的，”她小声骂了一句，“这破工作，真不是人干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虹亮披着外套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罐啤酒，递给她一罐。

“睡不着？”

“你呼噜太响了。”

“那是张永的，我睡觉不打呼。”

张若清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我睡觉可安静了，跟猫似的。”

“那你现在怎么醒了？”

刘虹亮沉默了一秒：“……我也呼噜吵醒的。”

张若清噗嗤笑了一声，接过啤酒，拉开拉环，灌了一口。

凉丝丝的，带着点苦味。

两人坐在台阶上，谁也没说话。

烧烤摊老板打了个哈欠，开始收摊。

远处有只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钻进巷子里。

过了很久，刘虹亮忽然开口：“你说张永他爷爷，到底查到了什么程度？”

“不知道。”

“我猜他查到了。”

刘虹亮喝了一口啤酒，“老公安嘛，直觉肯定有，他可能已经猜到孙子干的事不一般，只是没证据。”

张若清转头看他。

“那他为什么还非要张永换工作？”

刘虹亮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不管张永干的是什么，爷爷都觉得，那活儿太危险了，他想让孙子安安稳稳的。”

张若清没说话。

她想起爷爷笔记本上那个问号。

那个问号后面，可能藏着老人最后的担忧——他知道孙子在做危险的事，但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他只能一遍遍打电话，翻档案，找老战友，想给孙子找一条安全的路。

可孙子不走。

因为那条路上，有他必须守的东西。

“你说，”张若清忽然开口，“我们干这行，到底图啥？”

刘虹亮看了她一眼：“图钱啊。月薪十万呢。”

“除了钱呢？”

刘虹亮想了想。

“图个心安吧。”他说，“总得有人干这个。”

“不然那些普通人怎么办？他们连鬼都看不见。”

张若清没说话。

想起温玉侬消散前那一拜。

想起苏敬山自爆前那双眼睛。

想起那些被他们救下来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差点死掉。

“心安。”

张若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沉重。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

刘虹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还要送张永他爷爷最后一程呢。早点睡。”

他往旅馆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张若清。

“对了，你那个啤酒，记得还我。”

“你不是请我的吗？”

“我请你的，但你得还我一罐，这叫礼尚往来。”

“你抠死算了。”

刘虹亮嘿嘿一笑，进去了。

张若清坐在台阶上，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看着空罐子发了会儿呆。

然后站起来，把罐子扔进垃圾桶，上楼睡觉。

隔壁刘虹亮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这回没觉得吵，反而觉得有点安心。

至少还有人在。

出殡那天，天阴着，没下雨，但空气潮得能拧出水。

张永捧着遗像走在前面，家属队伍不长，几个亲戚，几个老街坊。

张若清三人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墓地在一片老式公墓区，石碑密密麻麻，松柏稀稀拉拉。

看墓的老大爷坐在门口听收音机，放的还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着什么“良辰美景奈何天”。

张若清脚步顿了一下。

温玉侬。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下葬的时候，张永把那张写满号码的纸条也放进了墓穴。

蹲在墓碑前，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刚刻好的名字。

“爷爷，”他说，声音很低，只有离得最近的张若清勉强听到，“那些电话……你别打了。我干的事，对得起这身衣服。”

他顿了顿。

“就是不能跟你说。”

说完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墓碑上爷爷的名字。

张永没哭。

但张若清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抖。

仿生外壳的关节微微作响，攥紧了拳头才压住。

张父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拍了拍张永的肩膀。

“走吧。”

张永点点头，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张若清心口一紧。

张永看的是墓穴的方向

。那张纸条和爷爷一起埋进去了。

所有老人为他铺好的路，所有老人想给他的“安稳”，全都埋进去了。

他以后只能走自己的路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