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而挺拔的影子

两个人开开心心的吃了一餐饭，徐羡之非常老派，拉着瞿知南下楼消食

十一月的傍晚已经有些冷意了，马路两侧的榕树叶子黄了许多，落在地面上，人踩了在脚下发出咯吱的爆裂声，街头有小商贩开始卖烤红薯和烤栗子，焦香焦香的。

他们围着小区就近的一条巷子闲逛，天渐渐暗下来，抬头看上去像是铺了一层灰蒙蒙的幕布。有不少人夜跑，他们挥舞的手臂差点碰到瞿知南，徐羡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送到马路最内侧。

“你朋友多吗？”徐羡之把手揣进口袋里，侧头去看她，天色渐晚时，她的脸白得发光，蓬松的头发亮晶晶的。

“不多。”瞿知南觉得凉嗖嗖的，缩了下脖子。

她初中时有过很好的朋友，但毕业之后她来市里读高中就没了联系，初中有段时间她过得并不美好，父亲车祸，她曾在学校受过欺负，有女同学传对她不好的谣言，她也不孬，狠狠的反击回去。到了高中，她认识了林木木，那个像太阳一样温暖的小姑娘，她总是笑脸盈盈的，她是那么好相处，所以她们成了好朋友，延续至今。大学时，她还没来得及跟室友混熟便动身去了英国，在英国她也交到了朋友，是她的同班同学，她的舍友，后来工作，她认识了Nathan，lirs，还有事务所一些年轻的小姑娘。

可这些人，都随着某些变化逐渐淡出她的生活，她唯一能抓得住的只有林木木。她的朋友少得可怜，多数时间她是孤独的。

生活里，最难熬的就是孤独。

“林木木。”瞿知南说，“就是之前帮我搬家，陪我去看病的那个女孩，她是我的最好的朋友。”

“那我呢？我算你的朋友吗？”

“当然。”瞿知南觉得徐羡之是个很不错的人，他有教养，有风度，也绅士有分寸，是个有边界感的人。在和他相处的这些时间里，她挑不出任何毛病。

徐羡之觉得心里很畅快，低头踢着路中央的小石子：“可你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她总是徐医生徐医生的叫他，他不喜欢这样的称呼，感觉很疏离，不像朋友。

瞿知南“哈？”了一声，没想到徐羡之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叫他羡之，她总是觉得怪怪的。

徐羡之又问她：“你记不记得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家属楼下……”

家属楼？……她顺着徐羡之的话回想着，她回国后只去过她二叔瞿建安的家属楼……脑中一根弦突然绷紧，又断裂，像烟花炸开。

“我当时站在路边。”

瞿知南又惊喜又羞愧： “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告发我？”

“当时觉得你很可爱，而且那个胖子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吧。”他每天坐诊八九个小时，见过的人太多了，相由心生这句话并非子虚乌有。

“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瞿知南说，“我二婶还要我跟他相亲。”

徐羡之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家里催得很急？”

“也不算吧。”瞿知南耸耸肩，“我爸妈都不在了，只有二叔一家跟我有亲戚关系，我要是同意相亲，我二婶不仅能拿到不少媒婆钱，还能在邻里博个关心侄女的好名声，她不是真着急。”

“那你呢，你家里催吗？”

徐羡之深深叹了一口气：“都快催疯了，我今年三十二了，再不结婚家里人该怀疑我有什么隐疾了。”

瞿知南哈哈笑了两声： “那你也会去相亲吗？”

“我不排斥相亲，很多幸福的夫妻都是通过相亲认识的，但我更偏向自谈，我希望我的婚姻是建立在两个人的爱情之上的。”

徐羡之自己工作特殊，他不能保证时刻把家庭放在第一位，所以他需要一份坚实的爱情作为保障，需要一份不浓烈也不平淡的爱情。

可是真心是珍贵又稀有的，他们打着婚姻的名号，各取所需，相互利用，而男性普遍爱好结婚，因为那个章一旦盖下，他的妻子就完完全全属于他，他可以差遣她做所有的家务，可以让她怀孕生子，剥夺她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一旦女性开始反抗，所有的恶意都会向她袭来，世俗里，女人们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家庭经营成为她们一生的课题，舆论会压垮她，风向会吹倒她，她慢慢自我怀疑，堕落又自愈，直到她完全被驯服，像一只乖巧的小羊羔。

这些道理在很早以前瞿知南就知道，因为她的父母就是如此。所以她畏惧婚姻。一想到要和某个人绑一辈子她就觉得后怕。一辈子，多么恐怖的三个字。

瞿知南觉得冷，提议回去，两人原路返回，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人时不时聊几句，这样的场景让人很安心。她低头数着自己的步数，抬头那一瞬间看到了马路对面一个影子。

一个黑而挺拔的影子。

她眯起眼想要看得再仔细些，汽车呼啸而过，车轮碾过泊油路，扬起一圈灰尘。

那个身影不见了。

瞿知南以为自己看错了，有些失神，徐羡之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

她希望是看错了。

年底了，院里事情也多了起来，很多工作需要交接，做收尾工作，很多客户也想趁着年前敲定设计稿和装修，然后美美的过一个好年。

贺思敏上个月签了一个独栋别墅的客户，小姑娘第一次签大单，开心的请大家喝了下午茶。客户凌先生来院里付定金时瞿知南见过，是个文质彬彬的富商。

贺思敏刚毕业不久，第一次量房时瞿知南叫冒天浩作陪。她工作久了知道这年头什么牛鬼蛇神都有，院里小姑娘要去客户房子沟通问题时，瞿知南总会再多叫一个人跟着，哪怕是两个女生都好。

自从上次量完房之后，贺思敏很少再提过凌先生，前几天她张口闭口都是凌先生，那可是她工作之后签的第一个大单呢，是她设计的第一个房子啊，她恨不得把凌先生的名字打印出来贴在脑门上。

瞿知南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直到有一天午休起来贺思敏找到她，说不想再跟进凌先生了，瞿知南问她为什么，她只说客户刁钻，稿子被毙了好几次，瞿知南理解她这种心态，初入某个行业，遇到挫折和不认可在所难免，瞿知南问她凌先生要求的装修风格和注意事项，帮她参谋了稿子，并答应她稿子修改好之后她和她一起去见凌先生。

贺思敏同意了。

两天后，稿子也过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但是她却开心不起来。

直到今天要出发第二次量房，贺思敏支支吾吾说她身体不舒服，瞿知南让阙灵珊对一下客户信息和装修风格，由阙灵珊和她去帮她量房，回头请阙灵珊吃个饭就行。

她们收拾好工具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贺思敏突然追了出来，她拉住瞿知南的胳膊。

“老大，还是我去吧，这个客户比较难搞，突然换人我怕他有情绪。”

这一些列反常行为令瞿知南费解，但她也没说什么。

到凌先生家时，她们敲门，凌先生出来开门，给她们递了矿泉水，瞿知南两人在玄关处穿鞋套，凌先生说： “不用换了，反正后面装修也会脏。”

看看这是个多善解人意的有钱人啊。

瞿知南从资料袋里拿出工具尺和线，开始认真测量，却发现身边的贺思敏有些心不在焉，她叫了她好几次，她不是没听见就是被吓了一跳。瞿知南只当是她身体还未恢复。

一切如常，瞿知南到厕所查看防潮和管道时，贺思敏突然在客厅尖叫一声。

“你摸我干什么？！！”

瞿知南立马从厕所跑出来，贺思敏慌张的躲到她身后，手指紧紧攥着肩膀上的帆布包。

“怎么回事？”瞿知南问。

“老大……”贺思敏嗓子开始黏糊起来，指着凌先生说，“他摸我屁股。”

“你这姑娘怎么乱说呢？”凌先生表现出无奈的样子，“是，我承认我刚刚不小心碰到了你，但是我的确是不小心的，这里那么杂乱，什么木头啊，板砖啊都堆满了，能站人的地方就那么一点，磕磕碰碰也是正常的啊！”

“可你刚刚明明……”贺思敏开始抽泣，说不出话，瞿知南见状先是跟凌先生道了歉，然后带着贺思敏走了。

两人沉默的进入电梯，又沉默的走出小区。贺思敏没说，瞿知南也没问。她清楚这单对一个实习生的重要性，它不仅是物质上的，也是决定她是否能安全通过实习期的关键因素。

终于在走出小区时，贺思敏看到街头人潮涌动，蹲在地上大声哭了起来。

瞿知南将她拉到对面的公交牌坐着，贺思敏这才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天她和冒天浩来量房时，冒天浩拉肚子，装修房里没有厕所，凌先生便给冒天浩说了附近厕所的位置。

贺思敏一个人量房时，凌先生总是跟在她身后，制造一些轻微的肢体接触，她起初以为是客户关心房子，没当回事，直到凌先生突然靠近她，猛的把她逼到墙角，想强行解开她的裤扣。

她拼了命的叫喊挣扎，用尺子狠狠往后戳伤他的眼睛然后快速的跑下楼。

之后的几天，她只要一想那感觉就恶心得不行，同时也害怕得睡不着。

她想要报警，却接到凌先生的电话，他先为之前的事情道歉，然后说真心喜欢贺思敏，说只要她愿意，可以把这栋别墅给她，再给她一笔钱，贺思敏不愿意，对他破口大骂，说要报警，让他走流程。

凌先生利诱不成就威逼，他说他有人脉有资源，可以搞臭她，让她再也找不到工作，在泉恩市混不下去。

贺思敏害怕了，她父母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她怎么能斗得过资本家呢。

贺思敏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瞿知南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也庆幸凌先生没有得手。

“你还想要这个客户吗？后面对接我可以交给男同事。”瞿知南说，“但是奖金和提成没有你预期的那么多了。”

贺思敏拼命的摇头，她不想赚那么恶心的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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