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激情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瞿知南本来还有很多问题，但看到他这幅模样又什么都不想问了。她让段骁跟着她走进来单元楼的小铁门，那里暖和一点。

“你来得太突然，我没有跟我的父母说，所以抱歉不能带你上楼了。”

如果是从前，瞿健安肯定会热情的做一大桌好吃的招待她的同学朋友，可现在家里气氛不好，她怕段骁会不舒服，也害怕他不好看自己的家庭。这是她面对段骁时的少女心事。

“没关系。”段骁说，“我来也没跟你打招呼。”少年用手挠了挠眉毛，“我就来看看你，下午就走了。”

瞿知南觉得他们特别像异地的情侣，跋山涉水只为匆匆一眼。不知怎的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难过。才刚见到他，就要分别了呢。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瞿知南转身要上楼，又突然想到什么，折返回来，段骁原本站在她身后，因为瞿知南突然俯冲回来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瞿知南毛茸茸的脑袋，头顶厚厚的头发，她鼻尖冻得像个胡萝卜。她摘掉了围巾，可没段骁个子高，于是踮起脚，还没等段骁反应过来便把围巾胡乱圈在了他脖子上，然后一溜烟就跑了。

他看见少女的发尾在风中蹁跹起舞，她冻红的耳垂透着一股粉嫩的颜色，令他想咬一口。

围巾上还残留着瞿知南身体的温度，有一点淡淡的香气，那种香暖像是浸进了段骁的心间，明明他上一秒还那么冷，此刻浑身上下都滚烫着热意。把手伸进围巾里，感受着她的温度。心间像是燃起一汪沸水，怎么都浇不灭。

瞿知南再下来的时候，已经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了，她又重新戴了一条黄色的围巾，怀里抱着一件蓝色羽绒服。

她怕路过的邻居看见，于是拉着段骁在小铁门后蹲下，段骁见她想变戏法一样从蓝色羽绒服里掏出一袋热牛奶和糖三角。

“吃吧。”瞿知南递给他，语气是少有的温柔。

段骁这会可不矫情了，他是真的饿了，早上不到六点就从床上爬起来，吹了一路的风，受了一路的冻才来到这，他觉得他现在可以吃下半头猪。

他大口吃起来，一口咬下去才发现东西是甜的。

“怎么是甜的？”

“你没吃过糖三角吗？”

段骁摇摇头：“我说这包子怎么那么奇怪。”他从小就不喜欢吃甜的，觉得齁得慌，所以家里几乎不给他做。

“我妈妈做的糖三角可好吃了。”瞿知南觉得他太可怜了，有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呢，连美味都糖三角都没吃过。

两个人蹲在小铁门里面，瞿知南两只眼睛盯着段骁把这顿早餐吃完，他脖子上挂着一条淡粉色的围巾，大概是这早餐不合他胃口，他脸色有点不好看，却也硬着头皮吃，嘴巴被食物撑得胀鼓鼓的。他这样子太滑稽了，瞿知南没忍住噗呲一下笑了出来。

“笑什么？”

“觉得你好像逃难过来的。”

段骁看着她的眼睛，也笑了：“那谢谢你的收留。”

县城虽小，但过年氛围浓，瞿知南决定带段骁到这一带最繁华的地方逛逛，瞿知南拿了一件很旧没穿的蓝色羽绒服借给他穿，段骁不愿意，本身戴了这围巾已经娘们唧唧的了，要是再穿上小女生的衣服，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娘炮了。

瞿知南可不惯着他，等到出了小区门，站在冷风里等公交时，段骁还是妥协了。

他把衣服套在身上，帽子牢牢遮住脸，下巴全部埋进围巾里，像只王八。

就当一天的娘炮吧，娘死总比冷死强。

他们随着人流坐上了公交，瞿指南帮他刷了卡，两个人并排坐着。路过哪里时，瞿知南用手指指给他看，说这里是哪里哪里。

他们来到中央广场，下午出了太阳，天暖和一点，渐渐人就多了起来。这是县城最大的广场，里面有很多游戏设备，娱乐设施，因为过年，很多小贩沿街摆摊，吃的喝的玩的，供客人们选择。

瞿知南和段骁随便逛了一会，段骁觉得这可比市里好玩多了，他看到有摆摊写春联的，旁边立了一块牌子，写着十块一副，也可免费练笔（练废了自己掏钱。）段骁觉得有意思，看摊主是个老先生，要先给人付十块钱，那老先生戴着一副眼镜，摇摇手说先写，写坏了再给钱，段骁拍拍胸脯说他不会写坏的，但钱一定要给。

段骁小时候跟着外公学过毛笔字，顾宗明教书育人自成一派，自己的亲孙子就更加上心严格，这就促成了段骁小小年纪却写得一手好字。

他把春联纸摊平，手握着毛笔，神态十分认真，他没从众写春联，而是写了两句诗。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少年时，胸有成竹，天再高，地再阔，不过眼中之物，这股跃跃欲试的朝气犹如他的字一般遒劲，苍劲，很有风骨。

引得摊主纷纷赞扬。

他把春联拿走送给了瞿知南。

他们去玩射击，抛圈，运气球，不亦乐乎，两个人玩累了找了个糖水铺休息。

段骁喝了口姜茶，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他看着窗外闹腾的场景，似乎是没玩够。

瞿知南问：“你下午几点的车？”

“七点半。”

瞿知南有些遗憾：“我们这里七点钟有皮影戏，从除夕一直表演到初五，可精彩了。”

段骁睨着她的脸：“不然我在这住一天，明天再回去。”

”别了吧。”瞿知南说，“我看了天气预报，明天有大暴雨。”

两人这样聊着，时间就流逝了。等到六点多的时候，戏班子来搭舞台，外面热闹七里，锣鼓喧天，瞿知南提醒段骁该走了，段骁却说不急，一直等到开戏。

舞台上披着一块巨大的幕布，挑线人两只手架着皮影人偶在灯下做动作，走位，翻跟头，舞剑。戏台子后有人唱着婉转又悠扬的戏曲，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今年唱的又是西厢记。

唱了那么多年，瞿知南也看不腻，似乎每年都有不一样的巧思。

她看得入了迷，面部表情也时时随着唱戏着声调变化，演到崔莺莺与张生一见钟情时，花布里两个小人偶会相互依偎，她脸上的表情是柔和的，到两个主角被女主母亲强拆时，她也跟着煎熬起来，再到大结局两人喜结连理，她又是那么动容，仿佛身临其境。

瞿知南看戏，段骁看她。

他以前总是以为，瞿知南是个很难打动的人，她不像其他小女生，喜怒都摆在脸上，他总觉得她身上好像有一个巨大的阴影，把她半个人都隐匿起来。只留下疏离，沉默，和超乎这个年龄阶段的成熟和冷然。多数时候，他看不懂她。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些隐晦的地方，只要底色是干净的，管他呢。

来日方长，瞿知南是玉是石，他心中自有决断。

等半场戏唱完，瞿知南才惊觉时间的流逝，赶紧拽着段骁去赶公交车。下了公交车，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在狂风中奔跑着，似乎一切都在他们脚下，终于在冲进来车站。

瞿知南跑得满脸通红，心跳加速，碎发拍打在两鬓，段骁上了车，趴在窗子前和她挥手。

“瞿知南，开学见。”

“开学见。”

瞿知南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夜幕降临，瞿健安给她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和同学玩得开不开心，她说在回家的路上，很开心很开心。

明明冬天是让人忧郁的季节，明明外头老树昏鸦，明明前一天她还在惆怅的许愿，渴望年年如此。可只过去了一天，她就像枯萎的花儿被灌溉了肥水，有股向阳而生的冲劲。那种开心是溢于言表的，就连眉梢都轻盈。

她看窗外的树会想到段骁，看天上的鸟会想到段骁，看到马路上突然窜出来的小狗也会想到段骁。这个青涩的年纪，她还意识不到那是喜欢，她把段骁归结为愉快的玩伴。女孩子总是感性的，第一个住进心里的人，像是白墙上那抹蚊子血，颜色，久久不会暗淡。

以至于很多年后，在敦伦每一个潮湿的阴雨天，她总能想起段骁。她想，她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激情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假期很快过去了，瞿知南回到学校在面对段骁时，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她说不出来，以前她想到段骁，就只是想到而已，可现在想到他，会有些难以启齿。每次体育课下课时，她抽屉里都会有两瓶柠檬汽水，无论天气多热，都是常温的。那是属于他们之前的辛秘。

他们偶尔会在晚上放学一起回家，天南地北什么话都说，那时候段骁问瞿知南以后想学什么专业，瞿知南说建筑，因为建筑赚钱。那些年国内建筑业蓬勃发展，大有前途。

贺远舟高考结束之后来找瞿知南，他把自己的复习笔记装箱全部给她。他们依旧坐在第一次见面那个冰室里，贺远舟说自己考得不错，估了分，上个重点本科没问题。他也让瞿知南好好用功，那时候还不流行顶峰相见这个成语，贺远舟对她说，山水有路，高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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