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报复更早来的是少女的心动

人是拦住了，办公室里两个人对立站着呢。

段骁到办公室门口那块空地的时候，班主任正叉着腰训人呢。

“反了反了，明天把你们家长都叫来！”

他看见宋意梦被薅得一个头发和衣服都乱了，脸上和嘴角印着几个巴掌印，眼神恶狠狠的瞪着，瞿知南则满脸沉着冷静，穿戴整齐，也瞪着她，一副怎么没把你打死的神情。

看来他的担心多余了，瞿知南可是连石虎都不怕的人，怎么会被欺负呢。他看着她那副样子，突然有点想笑。这他妈简直太爽了。

乔曼和宋意梦一起去了医务室简单处理了一下，往教室走的时候，宋意梦像是吃了一嘴苍蝇似的。

“我就说她是霸凌姐吧，今天这阵势要不是老师同学拦着，她非打死我不可。”

乔曼看着她扭成一团的脸：“意梦，你说话太难听了。”

“你什么意思？”

“瞿知南的谣言是不是你散播的？”

宋意梦看见乔曼一脸颓唐的样子，她有些恼：“是，就是我散播的，这不是谣言，这是事实，她今天这个疯劲大伙都看到了。”

“你太过分了。”

“乔曼，你现在说这些话有意思吗？”宋意梦看着乔曼，“明明一开始是你让我去查瞿知南的。”

“是我让你查的没错，但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没有让你到处散播。”眼睁睁的看着段骁和瞿知南越走越近，乔曼再也忍不住，听宋意梦说自己有同学和瞿知南是一个初中的，她才托宋意梦打听一下她的家庭情况。

“乔曼，我这是为了谁啊，我还不是为了你。”宋意梦字字珠玑，“那瞿知南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你喜欢段骁那么多年，难道就甘心让她抢了去？”

“甘不甘心是我的事。”乔曼认真说，“她父亲刚刚去世，我们不能这样对她。”

宋意梦笑了，红脸白脸都让乔曼唱完了。

“那现在要怎么样？你要去老师那告发我？”

乔曼拉住宋意梦的手：“你跟我到班主任那里解释清楚。”

宋意梦几乎是立即甩开了乔曼的手：“我不去，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到了老师那也是这样说，如果真要说什么。”眼睛冷冷盯着乔曼，“乔曼，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乔曼就这么看着宋意梦，她觉得她太陌生了。她想起之前两人刚刚认识的时候，宋意梦脸颊两边夹着碎花发夹，跑起来时裙摆蹁跹，是个可爱的姑娘。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当真是为了她吗？乔曼觉得不是的，宋意梦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说过不喜欢瞿知南，说她如何矫揉造作，如何仗着漂亮与男生们暗送秋波。她虽然不喜欢瞿知南，但她不喜欢听这些话。

乔曼这才意识到，宋意梦其实比她还讨厌瞿知南。她对瞿知南最多是言语上的讽刺，可宋意梦打着她的幌子，要把瞿知南的名声搞臭。乔曼从来没想过要毁了瞿知南。

她觉得宋意梦变得很可怕，已经不是那个可爱的小姑娘了。她念着旧情不会去老师那里告发，但她们的友谊也结束了。

按说出了口恶气，瞿知南应该是舒畅的，可她依然觉得胸口发闷，慢悠悠的走路回家，脑子里都是班主任那句，明天把你们家长都叫来。她打架的时候没那想那么多，觉得爽就出手了，甚至到现在她都没有后悔。

打电话让陈淑柔连夜赶来吗？似乎不太现实，可她不想麻烦瞿康安，从前她父亲还在，二叔或许会念着那点仅存的亲戚关系，但父亲走了，那条线就断了。

她觉得今天真是糟糕透了，最近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都那么棘手，每件事似乎都是冲着她的命来的，可偏偏她什么都做不好。她心情很不好，甚至是烦躁，余光却瞥见身后的少年。明明她没有走等公交那条路，明明他有自行车却不骑。她一看见段骁，就会想起瞿健安葬礼那天晚上顾澜那副嘴脸，她潜意识里将段骁和段家人归为一类人，她在心里给他打标签。她也恨段骁。

“你是狗皮膏药吗，别再跟着我了。”

她的声音轻，却冷得要命。段骁眼睛忽闪一下，怔了一会，在她眼皮子底下转身走了。

瞿知南觉得自己真是个矛盾体，把人轰走了，她却又开始委屈，不知道是走到了哪里，她忽然觉得累了，找了张长椅坐下。这长椅隐匿在一方修剪整齐的花圃里，隔绝了部分喧嚣，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她觉得自己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她才十六岁，就觉得余生漫长了。她的心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她多想再打几个电话给瞿健安，但一想到永远不会有人接了，她心里就万分难过。她的眼睛里像是塞进了一块海绵，她稍微一用力，海绵里的水就从眼眶里挤出来。

她看见自己的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手背上，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这地方那么好哭呢，谁都看不见。眼泪越来越多，像是坏掉的水龙头，她伸手去擦，指缝里布满湿润，干脆就不擦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到今天的，这段时间的日子对她来说太难熬了。

有人递给她一包纸巾，是她常用的，于是一抬头，就眼泪婆娑的对上段骁清亮的黑眸。

“你怎么还没走？”

“我担心你。”

她哭得更厉害了，小小的肩膀瑟缩着，一抖一抖。

段骁在她旁边坐下，有些手足无措，却又觉得能哭不是一件坏事。痛痛快快的哭一场，然后卷土重来。

段骁一直坐在她身边，却背对着她，讲究着分寸。瞿知南哭累了，她觉得眼睛又酸又涩，用纸巾又擦了擦黏在脸上的泪水，然后扭头去看段骁。

“你相信那些谣言吗？”声音黏黏糊糊的。

段骁大概到死都会记得她这幅可怜巴巴的样子，梦啼妆泪红阑干。

“我相信你。”

“为什么？”

他似乎很认真的想了一会，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腿间，不知怎么的，倏然笑了：“因为喜欢。”

段骁看她眼睛，她是那么可怜，像只受伤的小白兔，眼睛红，鼻子也红。

“因为喜欢你，也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看个皮影戏都能哭鼻子的人，怎么会欺负别人呢。

瞿知南对段骁总是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她太过分了，仗着他对她的喜欢，这样随便的对他。她突然垂下眼帘，黑长的睫毛盖下来。突然想起瞿健安说的，这辈子那么长行，一定要和相爱的人结婚。不然就选段骁吧，反正他怎么都赶不走。

她那时总以为后来和他在一起，是因为无数个窘迫的瞬间被他撞见，命运使然，她无处遁形，却不承认她心底就是这样想的。

瞿知南磨磨蹭蹭还是回到了家，瞿康安和樊玲玉在房间里小声说着话，她自己把饭热了吃，然后去洗澡，洗完澡出来，瞿康安已经坐在客厅看电视了。

她硬着头皮上前：“二叔，明天……”

“我知道了，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我明天抽空去一趟。”瞿康安打断她。

“嗯。”

瞿知南慢吞吞的关上门房，却听见樊玲玉抱怨的声音：这一天天的操不完的心，瞿康安让她少说几句。

那天晚上，瞿知南翻来覆去睡不着，不仅是麻烦事压身，她心里还想段骁。她最近总会想起他，每次想到要和他发生点什么的时候，她又会想起瞿健安。两种情绪在跟她的左右脑互搏，快把她搞疯了。

最后，她给段骁发信息，问他睡没睡，段骁也睡不着，很快给她回复。

她给段骁打电话。

那边接起，问她怎么还不睡，她却不答，沉默了好久，她先是叫了她的名字。

“段骁。”

“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可我现在只想学习，我想考个好大学。”她顿了一下，段骁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却听见她声音沉沉的。

“我们的事，等高考结束之后我会好好考虑的，如果那时候你还喜欢我的话。”

段骁心落回了肚子里，半晌，他看了眼窗外，笑了。

“瞿知南，我会等你。”

“上大学我们就谈恋爱好不好？”

瞿知南说好。

比报复来的更早的，是少女的心动。

现在段骁想起那个夜晚，内心依旧澎湃。他觉得一颗心很充盈，很轻巧，整个人都像是要飘起来一样。像有人在他心尖上挖了一个洞，一开始有些泛疼，但瞿知南用蜂蜜帮他填满了那个洞。人生得意须尽欢。

陈淑柔也就是这个时候被送进了县城的疗养院。她终于肯直视自己的疾病了，她一直都有中度的抑郁症，因为那时家中光景好，她不曾为金钱和生活中的琐事烦恼，她只是很内耗，自从瞿康安出事之后，她在医院见到段明朗与顾澜出双入对之后，她的情绪就开始难过起来。她总是幻想，幻想年轻时与段明朗那些美好的时光，她被困在了与他情投意合的年岁里，也可以说，她从来就不曾忘记过他。在瞿康安离开的那一刻，她甚至觉得前所未有的解脱，却又因为想到段明朗而心生愧疚。这样的情绪反复折磨着她，她的病情终于彻底复发。

她住在疗养院里，每天交着固定的钱，可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慢慢的衰老，有时候会自己呢喃着什么，她甚至不认得瞿知南，她只知道一直有个小姑娘来看她。

她一天大部分都时间都在睡觉，可是睡不着，分不清白天黑夜，她的视力渐渐开始模糊，意识也不清醒，她很痛苦，觉得活不下去了。逢人就让她们给她安眠药，她丢掉瞿知南带来的水果，央求她给她带安眠药。

陈淑柔年轻时很漂亮，行为端庄得体，人也善良，说话都很小声。瞿知南不知道她母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陷入深深的无力，父母两边，她都恨不起来。

高中的学习是枯燥的，时间也过得很快，每次考试前进的名次都让瞿知南心中大动。

班主任找过她，拍拍她的肩膀对她说：知南，一路走来很不容易，你的成长老师都看在眼里，坚持下去，无数伟人的起点都是B大，到了那你就会发现，这世界比你想象中的更宽广，更宏大，你永远都不会后悔现在的努力。

高三百日誓师的时候学校邀请了优秀毕业生回来做演讲，用以动员人心。

瞿知南看着升旗台上侃侃而谈的贺远舟，他现在已经是B大大二的学生了，身上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风骨。

昨天贺远舟到学校拿演讲稿，顺便到教室找了下瞿知南。贺远舟觉得瞿知南更成熟了，也瘦了很多，他问她的近况，瞿知南说还好，瞿知南的二模成绩甚至比他还高，贺远舟觉得瞿知南不出意外的话，肯定能上B大。他深情并茂的跟她讲在B大的所见所闻，却觉得她兴致缺缺。他无意间知道瞿知南一直在经历着被人造谣的困境中，又因为她把宋意梦给揍了，那些谣言无形中被坐实，瞿知南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了将近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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