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远得要命的距离

大二上学期开始，陈淑柔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头发变得稀疏，整个人瘦得脱相，也吃不下饭，全靠汤汤水水吊着。瞿知南去看她的时候甚至有些认不出来，疗养院的工作人员拍拍她的肩膀，问她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她那时候就知道，陈淑柔时间不多了。

直到听见她去世的消息，她心里都很平静。陈淑柔给了她生命，瞿健安却又要了她的命。瞿知南长大了一些，也懂得一些道理，她不知道该去恨谁，好像谁都没有错。她觉得瞿健安和陈淑柔就像两根打结的麻绳捆在一起，越来越紧怎么都解不开。

瞿知南到疗养院签了字，丧葬一切从简。她总以为，她不会难过的，因为陈淑柔根本不爱她，她为什么要替她难过呢。可当陈淑柔也和瞿健安一样，变成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她心里还是下起了一场潮湿的小雨，痛感从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弥漫出来，是后知后觉的。那是她的母亲，是生她养她的人，血浓于水，她怎么能不难过呢。

她没跟段骁说这件事，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出了火车站，她看见段骁在站外等她。她几乎是一下子就扑到了他的怀里，段骁什么都没问，任由她放声大哭。

自此之后，他们都假装忙起来，两人分明没有什么太大的矛盾，什么东西都没变，又好像什么东西都变了。瞿知南说不出这种感受，她有时候觉得煎熬，有时候又觉得轻松，她想那些从年轻爱到老的夫妻，到底是经历了怎样非人的考验和折磨。

她开始有些丧气，他们中间并没有什么原则性问题，段骁算得上十足的好男人，但总觉得隔着什么，日子看不到头。

段骁偶然在瞿知南包里看到了留学申请表，他抽出来认真看了一眼，眼神逐渐变冷，又不动声色的放回去。

英国，那远得要命的距离。

原来她一直都在计划着离开。

段骁叫褚时群，童继，崔昊然出来喝酒，童继和崔浩然是段骁的舍友，而褚时群念的大学就在他们隔壁，所以几个人经常聚在一起，成为了好友。

段骁鲜少组局，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思念他的女朋友，所以大家都饶有兴致的去了。

几个年轻的男孩子无非就是喝酒闲聊，段骁喜欢和他们玩在一起，都是些正直爽快的人。

那晚上段骁没怎么说话，只是一味的喝酒，一杯接一杯，仿佛有千杯不倒的本领。褚时群看出他的异样，拦着他不让他喝，段骁不听他的，仍旧把自己当成酒鬼。

褚时群说要给瞿知南打电话，段骁像是触到什么逆鳞，一下子情绪就上来。那天晚上，段骁难得喝醉，他坐在大马路上给瞿知南打电话。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

“段骁。”

段骁攥着手机，觉得手心发烫，瞿知南听见他浓重的呼吸声，问他：“你喝酒了？”

“嗯，喝了点。”

“回寝室了吗，还是在外面？”

段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沉了一会儿：“我很想你。”

“知南，可以进来参会了。”

那边有人催促着瞿知南，她终究是没有回应他，说了句赶紧回寝室就挂了电话。

于是第二天，段骁就在校门口看见瞿知南的时候，他觉得跟做梦一样。

两人之间只隔着几米，段骁却觉得看不清她。

那年在医院走廊上，他远远的瞥了她一眼，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他们之间会有那么多纠葛。

他想起那个游走在球场边的少女，想起把书摞到肩膀上的少女，想起她不情不愿的为他买早餐，她打游戏的样子，她把围巾套在他脖子上，她看皮影戏的样子，第一次打电话的语气。她总是语气不好的叫他的名字，驱赶他，避开他，他却不厌其烦。

可现在她眼底的疏离，平静，游刃有余，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个城市已经没有可以让她留恋的人，她要把他舍弃了。

段骁有时候很羡慕她，羡慕她有抛弃一切的决心，羡慕她能这样轻松放下所有。

人一旦开始回忆往事，就说明这个人或者一段关系的死去，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她的心事太多，段骁总是希望她能跟他说些什么，他一直在等，一直在给她机会，可她总是沉默。她从来没有说过爱他，就连那几句潦草的喜欢，都是他缠着她说的。

他不得不承认，顾澜说得对，她对他没有真心。

于是那天晚上，段骁狠狠的要她，像是在发泄着什么，额头相抵的时候他要她不断的说爱他，她说一句他就更用力一点，仿佛某处的情绪被填满。

期中，顾澜给瞿知南去了电话，说要和她谈一谈。瞿知南同意了，两人约在学校附近一家咖啡店。

顾澜穿着一身黑色的女士西装，她仪态优雅，先是宽慰了她几句，然后切入本次的主题。

“瞿同学。”顾澜挽着包包，两只手掌叠在一起，“你和阿骁的事情我一直都是知道的。我不看重门第，不看重家世，从小到大，阿骁交往的人只要品行端正，心地善良，我都不会干涉，他未来的妻子我也遵循这个原则。”

瞿知南没说话，低眸垂脸，她已经忘了当时自己是什么表情了，她只觉得心里很难过很难过。

顾澜接着说：“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陈淑柔的女儿，也知道你母亲和段骁父亲年轻时的事。”

“阿骁也知道。”

瞿知南原本涣散的眼神终于在此刻聚焦。

顾澜又说： “抛开一切，你们中间隔着一条人命，你扪心自问是真心实意对待阿骁的吗？”

顾澜不想儿子受伤，这些罪孽怎么都算不到他头上。

人命？原来她还记得她弟弟身上背着一条人命，瞿知南敏锐的意识到计划的突破口来了，只是她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阿姨。”瞿知南笑了下，“我本来就是想玩玩段骁，谁知道他那么主动的贴上来。”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我只是想出一口气而已，凭什么你们毁掉了我的家庭，还能那么舒服的生活？”

瞿知南说完起身走了，却在打开咖啡店门的那一瞬间撞上了段骁的眼睛。

后知后觉的，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笑了，原来他们母子一唱一和，在这等着给她做局呢。

瞿知南略过他，也不回的走了。

她拿到了英国的交换名额，读大学的时候她已经很少再回瞿康安的家了，她决定出国前最后回去一趟。

陈淑柔告诉她，瞿健安当初的确给了瞿康安和樊玲玉一大笔钱，那是他为瞿知南从小积累到长大的，就算破产了这笔钱也没搭进去，数目不小，足够瞿知南从高中读到大学毕业，乃至更久的以后。

所以父亲没有骗过她，一直是樊玲玉在说谎，她欺负没人给瞿知南撑腰，偷偷拿了那笔钱接济自己娘家，这是很久以后瞿佳欣和樊玲玉吵架时不小心说漏嘴的。

瞿知南要把这笔钱要回来。出了国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她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大门换锁了，她敲了很久都没人来开门，于是蹲在楼道里等，一直等到太阳下山都没见有人回来，有邻居心疼她叫她进自己家喝杯水，她摇摇头，说了声谢谢。

她下楼的之后在小区门口遇见了刚买菜回来的樊玲玉，她并不打算和她废话，只想要拿回属于她的那笔钱。

段骁放不下她，去学校找她，室友告诉他瞿知南回家了。他到她小区楼下就看到这一幕。

瞿知南和樊玲玉面对面站着，她们似乎闹得很不愉快，樊玲玉脸色越来越凶，有邻居过来劝架，樊玲玉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长嚎，拍着大腿说自己不容易，说瞿知南是白眼狼。

不知道瞿知南说了些什么，樊玲玉猛的从地上站起来，不停的动手推搡她的肩膀。

瞿知南被推得连连后退，耸拉着肩膀，她什么都不想解释，她只想要她的钱，邻居们只看到樊玲玉的窘迫，你一句我一句的责备，说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她觉得自己的自尊像被人踩进了泥里，明明错的人不是她啊。

樊玲玉站起来还想说些什么，有人挡在了她的面前，她看见少年紧绷着一张脸。

“你推她干什么？”

樊玲玉哟了一声，目光扫视了围观群众一眼：“大家来看看啊，这个就是我侄女的小男朋友，这是来给她撑腰来了。”

“他不是家里很有钱吗，你问他要啊，他肯定给的比我多。”

樊玲玉说完拍拍伸手的衣服要走，瞿知南快步拦住她：“我不会多要，我只是拿回我爸留给我的那部分。”

“我已经跟你说了，你爸留给你的钱在就花光了，现在什么都没有。”樊玲玉两手一摊，“要不然你就报警抓我吧。”

“你以为我不敢吗？”瞿知南两只纯黑的瞳眸深深锁着樊玲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狠狠的瞪着她。

“樊玲玉，你贪了我爸留给我的钱，你以为瞿佳欣以后的路就好走吗？”

樊玲玉被她的眼神震慑到，竟然有些害怕，从口袋里掏了几张一百块乱丢在地上，很快的跑上了楼。

瞿知南低头去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钱，她浑身都是抖的。

为什么她所有的不堪都会让段骁看见呢？为什么呢？这简直比杀了她还残忍。

段骁帮她一起捡，叠得整整齐齐的放进她的口袋，他看见她通红的眼角，却没有眼泪。

“瞿知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

“我不愿意。”瞿知南很快打断他，“段骁，我们只是谈过一次恋爱，真的没必要把一辈子锁死在一起吧。”

段骁看着她，深深的呼了一口气，瞿知南笑了笑：“你也看到了，我为了钱可以做到这一步，你妈说的没错，我跟你在一起就是为了钱，我不爱你，我只是缺钱，我只是想报复你。”

“我有钱。”段骁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他又去拉，几乎是恳求的语气，“我有的是钱，你要多少我都给你，能不能……别分手。”

“等你们家是你做主以后再说吧。”

瞿知南把自己的手指从段骁掌心里一根一根的掰出来，转身走了，少年呆在原地久久不曾动过一分。

瞿知南的计划成功了，可是她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她和段骁就这样分开，甚至没有一句道别。

从此一人向东，一人向西，相忘于人海。

乔曼为这件事漂洋过海打电话她骂她没良心，自私，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段骁。瞿知南重复了和那天一模一样的话，乔曼说她心冷，说她活该没爸没妈，孤独一辈子。

瞿知南什么也不在乎了。大二下学期还没结束，她拿到了交换名额，毅然赴英。

再后来，就是现在了。

一晃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她早就和段骁相忘于江湖。

…………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瞿知南是从家里的床醒来的，她隐约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家的，她很累，一进门就躺下了。

勘察地形回来以后，瞿知南又接了一个单子，时间像是开了倍数，她忙得飞起，很多时候回到家还在啃着铅笔头，熬了无数大夜。

在此之后，她没再跟段骁联系过，她担心他的伤势，找尹文森打听过，尹文森说：那孙子身体素质好到飞起。

褚时群问段骁怎么搞成这样的，段骁说开车失神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褚时群不信，他这样的车技怎么会出车祸呢？可是他说是车祸就是吧。

瞿知南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见到段骁，在一些公众场合，她可以或近或远看他一眼。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额头还贴着白纱，脸上有些痂。

他工作时大多是穿西装，缎面领结打得干净利落，他总是一脸肃穆，处理问题快准狠，有时哪个部门手底下人犯很低级的错，他会不耐烦的板着一张脸，不用说话，一双鹰眼就叫人发怵。他十分讨厌蠢人，特别是又蠢又不不听话的。

面对媒体的采访时，他保持着基本的素质，但很多时候，他喜欢倾身向前，把腿打开，手肘撑在大腿上，手指交叉，呈现出一种上位者的姿态，这让他看起来格外有腔调。

瞿知南想象过段骁工作之后的样子，现实与她想的如出一辙，那么多年过去，她不得不承认，她依旧会为这样的男人心猿意马。

有时不得已打照面时，他径直从瞿知南面前走过，看都不看她一眼。

瞿知南的心开始变得煎熬，夜半时她会想，原来冷暴力让人这样难受啊。她更加不能原谅曾经的自己。

段骁从后视镜里瞧见瞿知南这副模样，心情复杂。

尹文森对他说，这叫欲擒故纵，这个招数最奏效了，可他又怕纵得太过火，瞿知南头也不回的走了。毕竟，她有过这样的前科。

已经进入寒冬，瞿知南把车开出建院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风很大，她裹紧身上的驼色大衣，然后关闭车窗，一路开回家。

她遇到了一个比较难对付的客户，是一对新婚小夫妻，女方是意大利人，两个人装修观点存在分歧，动不动就改方案，这令瞿知南头疼。

这对夫妻看起来相貌很好，十分般配，却动不动就拔剑弩张，到底是太年轻。

太过年轻的人，想得浅，只顾着自己舒服，男方不心疼女方漂洋过海来和他组建家庭，女方觉得男方不重视自己。瞿知南潜意识里觉得这样的爱情不能长久。

又想到自己那仅有一段，还谈得稀巴烂的恋爱，她不禁苦笑。就她还有资格评判别人的爱情呢。

好睡眠并没有陪伴她，她从笔记本电脑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想到已经接近一个月没有去复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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