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青梅旧巷见清晏

# 第3章：青梅旧巷见清晏

旧桑塔纳引擎的嗡嗡声压过了路旁桉树叶的哗啦响，杜志远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发力，虎口的厚茧蹭着磨砂盘面上的纹路，眼角的余光扫过后视镜，那辆挂着临牌的黑色皮卡在驶出第三个弯道后，依然不紧不慢吊在五百米外，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轻得像暗处的呼吸。杜志远嘴角勾了点冷意，果然，截胡十万赃款的消息传得比他想得还快，顾慎行的人这么快就跟上了，跟前世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傻乎乎把后背露给人捅了。

城郊南山脚下的路拐过一个坡，就是几十年前的老家属区，青石板铺的旧巷子口，两棵老青梅树枝桠伸得老远，遮住了半片天空，杜志远记得小时候每到初夏，青梅挂满枝桠，苏清晏总偷摘了浸糖水，酸得他咧嘴皱眉头，她就捂着嘴笑，露出那颗小虎牙。杜志远打了转向灯，拐进了巷子口的树荫里，刚停好车，就看见墙根树荫下站着个穿浅蓝警服的身影，齐耳短发被风掀得蹭着耳廓，右耳那枚碎玉耳钉在树荫里闪着一点温润的光，是苏清晏。

苏清晏听见车声转过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脚步动了动迎上来，她指尖还带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味，伸手接过杜志远肩上的帆布包，指尖蹭过杜志远的手背，凉得像刚从实验室冰柜里拿出来的镊子：“刚从后门绕过来的时候看见那辆皮卡了，已经给张猛发了定位，他带了两个便衣从后山包过来了。”杜志远哦了一声，关上车门，随手扣了防盗锁，目光扫过巷子口的路牌，“陈桂兰今天没什么不对？”

“刚才我进去的时候，她正躲在走廊尽头打电话，看见我过来马上就挂了，”苏清晏脚步放得轻，声音也压得低，右耳的碎玉跟着脚步晃，“我没凑近，不过看她神色慌慌张张的，你说的没错，顾慎行果然把手伸到你妈这边了。”杜志远点了点头，他前世就觉得陈桂兰不对劲，只是那时候他忙着隐忍讨好，没往深处想，直到临死前才知道，陈桂兰的儿子当年得罪洪万亭被逼死，她自己被砍了一根手指，顾慎行拿给她儿子报仇的幌子，又许了她一大笔钱，让她盯着杜志远的一举一动。这一世他提前留了心，陈桂兰的那点小动作，早就落在他眼里了。

疗养院的老楼就在巷子尽头，外墙爬满了凌霄花，红通通的花串垂下来，杜志远跟着苏清晏上楼，推开三楼最靠里的病房门，一股来苏水混合着檀香的味道飘出来，杜沈氏靠在床上，看见杜志远进来，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抬着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往杜志远这边探。杜志远快步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温度很低，却攥得很紧，拇指反复摩挲着杜志远左眉骨的位置，那是她记了十几年的旧伤，哪怕中风瘫了，也还记得。

陈桂兰正坐在角落擦桌子，听见动静转过头，脸上堆着笑，右手下意识往围裙口袋里塞了塞——她那根缺了半截的食指露在外面，杜志远的目光扫过那截断指，又扫过她鼓囊囊的口袋，不用猜也知道，那里面是刚开机的手机，正等着给对面报信。杜志远没点破，只是笑着跟她打招呼：“陈姨，今天辛苦你了，我妈今天吃得怎么样？”陈桂兰赶紧站起来，笑着说：“吃得好，中午喝了小半碗粥，还吃了一块蒸蛋，一切都好着呢杜科长。”说话的时候眼神飘着，不敢跟杜志远对视，擦桌子的手都有点抖，杜志远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陈桂兰也是苦命人，等后面把话说开，选择权在她自己手里。

坐了十几分钟，杜志远给母亲翻了身，擦了擦手，把带来的温水喂了小半杯，就起身跟苏清晏出来了，关上门的那一刻，杜志远回头看了一眼，母亲靠在枕头上，正望着他，眼睛里全是牵挂，也全是鼓励，当年杜父被带走的时候，母亲就是这么望着他，那时候她就说，你爸是清白的，总有一天能翻过来。杜志远攥了攥拳头，带上房门，往楼梯口走。

下楼的时候，苏清晏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天整理去年的无名尸档案，翻出来一具去年冬天在西屏山北坡挖出来的男尸，骨头都快被野狗刨出来了，我重新验了尸，发现死者骨头里嵌了一小块玉，青白玉，纹是蟠螭纹，春秋战国的形制，不是普通随葬品能有的等级。”杜志远脚步一顿，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不就是他前世知道的，洪万亭盗挖西屏山春秋大墓的实锤线索？前世这个线索被顾慎行压下去了，尸体被定为无名流浪汉，玉片也被洪万亭拿走了，没想到这一世居然落到了苏清晏手里，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关键证据。

“东西在哪？”杜志远的声音都有点发紧，他摩挲着左眉骨的旧疤，心脏跳得厉害，原本他还想着要慢慢摸进西屏山找线索，没想到线索自己送上门来了。“我锁在支队物证室的保险柜里，没走正式登记，”苏清晏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黄铜钥匙，塞进杜志远手里，钥匙冰凉，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张猛说现在不能打草惊蛇，顾慎行在市局有眼线，走正规流程肯定会被他提前知道，所以先藏着，等我们摸清了盗墓的路线再拿出来。”杜志远把钥匙揣进夹克内袋，那里贴着心脏，冰凉的钥匙贴得皮肤发紧，像一块刻着信号的令牌，告诉他这一路没走错。

两个人走到巷子口的青梅树下，杜志远打开帆布包，把赵崇山给的那摞材料抽出来，最上面那本翻到最后几页，指给苏清晏看：“你看这里，赵叔记的，十年前你爸出事后，洪万亭去西屏山北坡给人送过一批炸药，那时候谁都没想到，你爸是查到了他们盗挖古墓的线索，才被灭口的。”苏清晏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指尖慢慢抚过纸页，她脸上没哭，指甲却轻轻掐进了掌心，白得没有血色，她父亲当年查洪万亭的非法码头，最后落了个酒后落水意外死亡的结论，所有人都说是意外，只有她不信，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找证据，今天终于摸到了线头。

风卷着青梅的清香味吹过来，苏清晏从包里掏出一块薄荷糖，剥了糖纸递给杜志远，糖是柠檬味的，杜志远含在嘴里，清凉的味道一下子漫开，压下了心头的燥意。苏清晏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却稳得很：“我就知道，我爸没说错，洪万亭就是杀人犯，顾慎行就是保护伞，这一次，我们一起把他们拉下来。”杜志远看着她齐耳短发下露出来的细碎绒毛，看着她右耳那枚碎玉耳钉，想起小时候他被人骂是贪官儿子，是她站出来，把手里的弹弓拉得满圆，说谁敢欺负他我打谁，这么多年，她一直都站在他这边，从来没走。

杜志远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凉，却很硬，握着他的手也用了点力，没有躲。“等这件事完了，我们就把你爸的墓迁到南山来，对着沧江，他能看着江州清亮起来。”杜志远轻声说，苏清晏点了点头，眼睛红了一点，却没掉泪，她见惯了尸体，见惯了黑暗，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只有把仇人拉下台，才配掉眼泪。

就在这时候，杜志远的手机响了，是张猛打来的，电话那头背景乱糟糟的，张猛大嗓门压着风声传过来：“杜哥，那辆皮卡的人跑了，我们在车座底下找到个这个，消音手枪的弹壳，还有一包炸药，这伙人就是来做掉你的！他娘的，下手真黑，肯定是洪万亭派来的！”杜志远哦了一声，一点都不惊讶，他本来就等着对方出手，第一次暗杀就敢这么直接，说明他们急了，急了就会出错，这对他来说是好事。“追到人了吗？”杜志远问。“车是偷的，牌照是假的，开车的人手上有洪帮的纹身，我们已经发了协查通报，”张猛顿了顿，又说，“我现在信你了，之前我还觉得你就是纨绔大少瞎闹，现在人家都要杀你了，你还往前冲，我张猛服你，以后刑侦这边我听你调遣，咱们一起干翻洪万亭和顾慎行！”

挂了张猛的电话，杜志远抬头望着远处西屏山的轮廓，山峦黛色，隐在云里，那里藏着矿洞，藏着古墓，藏着无数条人命的冤屈，也藏着顾慎行和洪万亭上亿的黑心利益。左眉骨的旧疤又开始轻轻跳，像前世那一刀留下的提醒，提醒他这一路铺满了荆棘，沾满了鲜血，随时都可能死在这里，可那又怎么样？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从重生回来的那天起，这条命就是捡来的，用来换江州的朗朗青天，值了。

杜志远攥了攥口袋里的黄铜钥匙，又摸了摸内袋里赵崇山的材料，沉甸甸的份量压在身上，压得他肩膀更稳了。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苏清晏，夕阳从青梅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那颗小虎牙露出来一点，笑了笑，说：“明天发改委肯定会有人找你麻烦，王有才肯定会咬你一口，顾慎行也会出手给你施压，你准备好了吗？”杜志远也笑了，嘴角带着冷硬的弧度，他拉着苏清晏的手，往巷子外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铺在青石板路上。

“准备好了，”杜志远说，“从截胡那十万块开始，我就等着跟他们见真章了。顾慎行不是喜欢玩权术吗？洪万亭不是喜欢玩刀吗？我都接着，看看最后是谁的刀能捅进谁的心脏。”风卷着青梅香吹过，把他的话吹得很远，落在沧江里，溅起一片碎金似的浪，整个江州的黑幕，已经被他捅开了第一个口子，接下来，就是刺刀见红的对决，他等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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