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选一条血路去走
刑侦支队铁门的感应闸咔哒弹开,苏清晏捏着肩章往门里走,走到台阶中间又顿住脚回头,右耳的碎玉耳钉在路灯光里晃出一点软光,她对着杜志远挥了挥手,齐耳短发被夜风吹得贴在颊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半颗:“晚上记得吃降压药,别盯着材料熬太晚。”杜志远趴在方向盘上冲她笑,抬了抬手里她塞的薄荷糖:“知道了,你也早点回去,物证室锁好,别露马脚。”看着苏清晏的身影拐进办公楼的走廊,杜志远才发动车子,旧桑塔纳的引擎轰了一声,拐上了通往老家属区的路。
杜父留下的老房子在市委大院后院,六十平的两居室,墙皮掉了几块,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老样式,木头衣柜的拉手磨得发亮,床头柜上摆着杜父杜母年轻时的合影,玻璃框擦得一尘不染。杜志远开灯,把帆布包放在餐桌上,掏出那枚黄铜钥匙压在合影框下面,指尖蹭过玻璃上父亲的脸,左眉骨的旧疤又开始轻轻跳——前世就是今天,王有才拿着顾慎行的话压他,他吓得连夜找关系说情,还把自己攒了半年给母亲治病的钱塞给王有才,才保住了副科长的位置,最后落了个帮着掩赃的名声,被顾慎行拿捏了好几年。那时候他怕啊,怕丢了工作,怕没人给母亲治病,怕步父亲的后尘落个身败名裂,所以缩着脖子做人,可最后还是被人扔到江里喂了鱼,临死前看着西屏山方向飘起来的盗墓船灯,才知道自己忍来忍去,忍的是豺狼,害的是百姓。
杜志远拿起桌上父亲留下的旧钢笔,笔杆是磨得发亮的黑檀,笔尖刻着小小的“为人民”三个字,是当年杜父得劳模奖的奖品。他攥了攥笔,指腹蹭过那三个字,心里的那点犹豫早就散了,这一世他没打算忍,截胡十万赃款的时候就没打算退,这条路就算是血铺的,他也得走,总不能让更多人像他父亲一样,像苏清晏她爸一样,像陈桂兰她儿子一样,含冤死在黑幕里。
晨光刚漫过老家属区的梧桐树梢,杜志远已经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出了门,二十分钟就到了发改委办公楼,刚进大门,原本嗡嗡说话的大厅一下子静了,几个科员捧着杯子站在公告牌旁边,看见他进来都闭了嘴,眼神躲躲闪闪往他身上飘。杜志远跟没看见一样,冲门口保安点了点头,径直往综合科办公室走,鞋底踩水磨石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比往常任何一次都稳。
科里的内勤小李看见他进来,赶紧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下杯子的时候压低声音说:“杜哥,王科长一早就去主任办公室了,肯定是说你那十万块的事,你小心点。”杜志远拍了拍小李的肩膀,把自己带的茶叶抓了一把给她,笑着说:“谢了,我知道了,没事。”小李接过茶叶,咬了咬嘴唇退回去,杜志远拉开自己的办公桌椅子坐下,掏出那支旧钢笔放在桌上,慢悠悠泡了一杯茶,茶烟飘起来,蒙住他的脸,他指尖摩挲着左眉骨的旧疤,就等着王有才来叫人。
没等十分钟,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王有才挺着个啤酒肚站在门口,金丝眼镜滑到鼻尖,脸上阴沉沉的,对着杜志远说:“杜志远,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杜志远应了一声,放下茶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跟着王有才走出去,整个科的目光都粘在他背上,没人敢出声,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咔哒咔哒响,像敲在人心上。
王有才的办公室朝南,阳光大得晃眼,他一进门就把门关上了,转过身指着沙发对面的椅子,阴着脸说:“杜志远,你自己说,上周那笔十万元的项目备用金,你为什么截留不上交?啊?你自己说说,咱们发改委的财经纪律是怎么规定的?你一个副科长,知法犯法?”王有才说着,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茶杯都跳了一下,“我知道你以前是纨绔,混日子惯了,可现在这是公家单位,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说吧,钱你弄哪去了?是不是拿去赌了?”
杜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有才跳脚,嘴角勾着一点冷笑,也不生气,慢悠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市纪委公章的收据,抬手扔在王有才的办公桌上,收据滑到王有才肚子前面,停住了。“王科长,眼睛不好就戴上眼镜看看,钱我上周就上交市纪委了,那笔钱是别人私下塞给我的赃款,让我帮忙转交给你走项目帐,我截胡了,直接上交了,怎么,你不知道?”
王有才的脸一下子绿了,他蹲下去捡收据,手都抖,打开一看,公章清清楚楚,收款人签字也清清楚楚,写的就是“截胡项目行贿赃款十万元整,上交人杜志远”,王有才的腿一下子软了,差点坐在地上。他哪里想到杜志远敢来这么一手,直接把钱上交纪委了,顾慎行只说让他逼杜志远,说杜志远贪财,肯定把钱私吞了,正好拿这个把柄开了他,哪想到杜志远不按套路出牌!
“你...你怎么敢私自上交?谁给你的胆子!”王有才指着杜志远,声音都打颤。
“纪委的规定给我的胆子,王科长,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碰见赃款不上交,难道留给你去做人情?”杜志远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低,“那笔钱是西屏山矿那个老板送的,用来疏通关系压下去年矿难三条人命的事,对吧?王科长,你收这种钱,晚上睡得着吗?”
王有才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指着杜志远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一甩袖子,拿着收据就去找发改委主任了,门摔得哐哐响。杜志远坐在椅子上,端起王有才刚才喝了一半的茶,慢悠悠抿了一口,味道不对,是上千元一斤的好茶,不是王有才这种工资能买得起的,肯定是收的好处,他笑了笑,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等着,他知道顾慎行接下来会出什么招,无非就是把他踢去shb当闲职,他等着呢。
果然,不到中午,结果就出来了:杜志远违反单位财经工作流程,私自处理公款,给予通报批评,调整工作岗位,免去综合科副科长职务,调入市shcrb专项斗争领导小组办公室任科员,三日内报到。
这个结果出来,整个发改委都炸了,大家都以为杜志远会闹,会找省里的老关系说情,毕竟他爹以前也是省里的干部,没想到杜志远拿到调令,当场就签字同意了,收拾自己的东西,抱着纸箱子就往外走,碰见主任,还笑着点头打招呼,把那个主任弄得浑身不自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杜志远抱着纸箱子走出发改委办公楼,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他掏出手机给张猛打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张猛的大嗓门带着喘:“杜哥,咋样?顾慎行怎么说?”
“给我发配去扫黑办了,明天就报到,”杜志远笑着说,“正好,以后咱们名正言顺一块儿干活,不用藏着掖着。”
“好!太好了!”张猛在那头欢呼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对了杜哥,刚才那个落网的枪手,在审讯室突然抽搐,咬了嘴里藏的毒药,没救过来,死了,我们在他内裤缝里找到一个小小的铜制洪字牌,确实是洪万亭的人,这***,下手真狠,连小喽啰都带毒药。”
杜志远哦了一声,并不意外,前世这个枪手也是死了,洪万亭从来不留活口,死一个小喽啰不碍事,只要根还在,早晚会挖出来。“没事,死了就死了,本来也问不出什么,我们手里有玉片,有地图,不怕挖不出他们盗掘古墓的证据,”杜志远顿了顿,“我现在去疗养院看我妈,回头咱们再碰。”
挂了电话,杜志远把纸箱子放进后备厢,开车往南山疗养院走,路上他琢磨着陈桂兰的事,昨天他和苏清晏的话,陈桂兰肯定听见了,顾慎行那边说不定今天就会找她,他得赶过去看看。谁知道刚进疗养院大门,护士长就迎上来,递给杜志远一个信封和一个旧诺基亚手机,说:“杜科长,陈阿姨今天一早就走了,留了这个给你,她说她家里有事,得回去一阵子,让我交给你。”
杜志远愣了一下,接过信封,拆开一看,信纸是杂货店买的十块钱一本的稿纸,字歪歪扭扭,带着江州本地口音的大白话:“杜科长,我对不住你,顾市长那边的人找我,给了我二十万,说只要我盯着你一举一动告诉他,就帮我杀了那个砍我儿子的王八蛋,给我报仇。我穷疯了,儿子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就答应了。昨天我听见你跟苏法医说要杀洪万亭,翻了翻我心,我儿子就是洪万亭逼死的,你是来替我们报仇的,我不能害你。我回老家躲着,等你抓住顾慎行和洪万亭,我出来给你作证,那个顾市长手下的人昨天给我打电话,我录下来了,就在这个手机里,没卡,你找个卡就能放。对不住了。”
杜志远捏着信纸,指尖有点发沉,他本来想着过两天找机会跟陈桂兰摊牌,劝她反水,没想到她自己先走了这一步,还给了他这么大一个礼物——顾慎行派人渗透到他母亲身边的录音,这可是实打实的证据,就算现在用不上,等省纪委过来,就是砸破顾慎行脸皮的一块大石头。他把手机揣进夹克内袋,抬头看了看三楼母亲病房的窗户,阳光正好,陈桂兰走了也没关系,至少她走对了这一步,没有继续错下去。
杜志远上楼给母亲喂了果汁,翻了身,跟母亲说了会话,母亲攥着他的手,虽然说不出话,但是眼睛亮得很,她知道儿子在做对的事,在给老头子平反。杜志远坐了一个多小时,把东西收拾好,关门出来,开车去了赵崇山家,赵崇山住在江边的退休干部小院,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现在刚开花,红通通的像小灯笼。
赵崇山听见敲门声,开门看见是杜志远,笑了笑,把他让进来,院子里石桌上摆着棋盘,赵崇山自己跟自己下,手里转着那对杜父送的老核桃,包浆润得发透。“顾慎行把你发配扫黑办了?”赵崇山给杜志远倒了一杯茉莉茶,开口就问。
“没错,他觉得把我扔去那个闲衙门,我就翻不起浪了,”杜志远坐下,拿出陈桂兰留的旧手机和那封信,递给赵崇山,“您看看这个,陈桂兰反水了,留下了顾慎行找人盯梢的录音。”
赵崇山接过信看了,又拿起手机掂了掂,皱着的眉头舒开,点了点头:“不错,苦命人,最后没走错路,这是送我们的大礼。顾慎行太急了,急了就会出错,比我预想的要好。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去扫黑办当那个闲科员?”
“当然去,不去怎么翻旧案?”杜志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调令,放在棋盘上,“扫黑办攒了十几年的旧案,多少涉黑的人命案都压着,我去正好翻出来,找洪万亭和顾慎行的黑料,再说了,我父亲当年的案子,相关材料也存在扫黑办的档案库,我正好去拿出来重查。”
赵崇山盯着杜志远看了半天,伸手从棋盘下面抽出来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黄纸,展开了,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着西屏山的山形,北坡那里圈了一个红圈,还写着“大墓,盗洞已开,洪万亭派人守着”。“这是你父亲当年让我画的,十年前他就查到洪万亭跟境外盗墓团伙勾搭上了,挖了西屏山的春秋大墓,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顾慎行构陷了,”赵崇山的指尖摸着那个红圈,声音有点哑,“老哥哥把命都搭进去了,现在该我们接着走了。”
杜志远拿起那张地图,纸已经黄了,边缘磨得发毛,上面的红墨水还是鲜亮,那是杜父一辈子的初心,染出来的红。他摩挲着左眉骨的旧疤,指尖能感觉到旧纸的纹路,抬头看着赵崇山,声音稳得像山:“赵叔,我知道这是一条血路,走不好就是粉身碎骨,我死过一次了,不在乎再死一次,我爹当年没走完的路,我接着走,就算死在这条路上,我也认了,总比缩着脖子活着,看着百姓遭殃强。”
赵崇山笑了,拿起黑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正好是当头炮,正对着杜志远这边的帅,“好!我老头子活了七十多了,腿也跛了,命也剩半条了,陪你走这一趟!当年我对不起你父亲,没能保住他,这次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帮你把顾慎行拉下来!选一条血路走,我们走得正,就不怕邪!”
夕阳把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棋盘上,落在那张泛黄的地图上,落在杜志远藏青夹克的肩头上,沉甸甸的,也亮堂堂的。杜志远拿起白子,落在屏风马的位置,黑子当头,白子硬挡,这一盘棋,从十年前就开始了,今天终于拉开了战幕,不管对面是多大的人物,多黑的网,他都接了,刺刀见红,他等着,血路漫漫,他走定了。
从赵崇山家里出来,杜志远站在江堤上,江风卷着浪拍着堤岸,哗哗的响,远处江州城的万家灯火亮起来,一片太平景象,底下藏着的是吃人的黑幕,是屈死的冤魂。杜志远摸了摸口袋里的地图,摸了摸内袋里的录音手机,摸了摸贴身放着的黄铜钥匙,所有的线头都攒在他手里了,接下来就是一步步收网,就算刀架在脖子上,就算子弹擦着耳朵飞,他也不会退。
他选了这条血路,就要走到头,走到青天大白的那一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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