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内线递来名单

# 第10章：内线递来名单

沧江的晚风裹着江面上柴油味的水汽钻进车窗，杜志远握着方向盘，左臂伤口的血已经浸透了纱布，黏黏地贴在皮肤上，丝丝拉拉地疼。他开着抢来的银灰色面包车顺着江滨路往市区走，副驾座上的苏清晏攥着那块刻着“洪兴”字样的铭牌，指尖一直没松过。路灯的光影一晃晃扫过她的脸，齐耳短发落在颊边，右耳的碎玉耳钉泛着淡淡的冷光，杜志远余光扫到她攥得发白的指节，放慢了车速：“别绷着了，迟早能给你爸讨回公道。”

苏清晏抬眼，睫毛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稳得没有波澜：“我十八岁那年就等着这天了，我爸下葬那天我就说，一定要把杀他的人拉去枪毙。”她从出诊包里摸出一块包装皱巴巴的薄荷糖递过来，指尖蹭过杜志远的手背，带着消毒水的凉意，“含一块，伤口疼能缓点。”杜志远接过来塞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漫开，压下了喉头的紧绷。车开到公安局宿舍楼下，苏清晏推开车门，又回头叮嘱：“我明天一早就去局里档案室调我爸当年的卷宗，原来的尸检报告被人改了笔迹，我能认出来。你明天去见顾慎行，小心点，他笑里藏刀，别着了他的道。”杜志远点头，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你也注意，最近别单独出警，锁好门。”苏清晏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单元楼，背影挺得笔直，像风里站着的白杨树。

杜志远开车往郊区走，找到老建材厂废弃的停车场，把面包车停在最角落的荒草里，扯过一块破帆布盖得严严实实，抹掉了所有碰过的地方的指纹，把车钥匙埋在路边的槐树底下，才拦了辆出租车往市第一人民医院去。车开在路上，杜志远摸了摸贴身内衣口袋，半块洪兴的胸牌靠在父亲留下的旧钢笔上，硬邦邦硌着胸口，像一块烧得发烫的烙铁。

到医院已经快十点，住院部的灯大多灭了，只有走廊的声控灯拖着昏黄的光，杜志远放轻脚步上到三楼，刚走到母亲病房门口，就看见陈桂兰坐在门口折叠椅上织毛衣，右手缺了一截食指，捏着毛线针的动作有点别扭。看见杜志远，她手里的针顿了顿，飞快站起来朝楼梯间使了个眼色，转身先走了过去。杜志远心里一动，赶紧跟了上去。

楼梯间堆着换下来的旧病床架，窗户开着，山风灌进来吹得纸箱子哗啦响，陈桂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来，油纸皱得发脆，沾着一圈菜油的印子，入手很薄，却沉得压手。“杜公子，我知道你现在在查洪万亭，”陈桂兰的声音压得极低，江州本地口音带着颤，“这是我儿阿强留下的，阿强十年前在洪万亭的铅锌矿当会计，偷偷抄了他给当官送礼的名单，转头就要举报，结果被洪万亭的人推下了山崖，他们说他是失足掉下去的，我不信，藏了这个东西十年。”

她抬起右手，晃了晃那缺了半截食指的残端，浑浊的眼睛瞬间红了：“前年洪万亭的人找上门，砍了我这根手指，要我交阿强的东西，我给了他们假账本，真名单一直藏在褥子底下。顾慎行的人上周来找我，让我盯着你，你带了什么材料、见了什么人都要汇报，说给我家老头子涨肺癌的医保报销比例，我当时差点就答应了——老头子躺家里等着钱续命，我实在没办法啊。”

陈桂兰抹了一把皱纹里的眼泪，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可那天我听见你跟你妈说话，你说要给老百姓出头，我就想起阿强临死前跟我说，妈，洪万亭杀了三个矿工，连王警官都死在他手里，没人敢管他。我一把年纪了，阿强没了，我也不怕死，就是要给我儿报仇，这名单你拿着，能用上就用。”

杜志远拆开油纸，泛黄的稿纸上歪歪扭扭写满了名字和金额，头一个就是江州市安监局局长张全，金额十万——正是他截胡的那笔赃款。第二个就是江州市发改委副主任刘德胜，正是他的直接上级，当年就是刘德胜逼着他把钱转出去，他前世缩头就是给了刘德胜面子，结果换来了三条人命冤沉海底。往下数一共十二个名字，从处级到科级，大大小小都是江州实权部门的官员，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稿纸最末尾，用铅笔轻轻描了一行小字：西山腰旧防空洞，洪万亭存新出的货，周三交接。

杜志远的心脏猛地撞在肋骨上，新出的货，就是刚从古墓盗出来的文物。原来赵崇山说的洪万亭盗挖西山春秋贵族墓的线索，居然这么快就摸到了藏货的地点，他压着嗓子对陈桂兰说：“陈姨，你放心，我一定给阿强报仇，这件事完了，我不会亏了你。”陈桂兰抹了一把脸，摆了摆手：“我不要什么好处，就要洪万亭死，你快走吧，别让人看见你跟我在这说话，我帮你盯着，有人来问我就说你天天来就是守着你妈，没干别的。”说完转身走回了病房，脚步比刚才轻了很多，像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道缝。

杜志远把名单折好，和那半块胸牌一起放进贴身内衣口袋，贴着父亲的旧钢笔放好，才轻手轻脚走进病房。母亲靠在床头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羽毛，半边瘫痪的身子露在被子外面，手凉得像冰。杜志远走过去，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搓热，母亲醒了，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开，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顺着眼角流进白发里。杜志远拿纸巾给她擦泪，低声说：“妈，快了，快给爸平反了，你再等等我。”母亲眨了眨眼睛，枯瘦的手指微微用力，捏了捏杜志远的指尖，那点微弱的力道，像给杜志远心里又添了一把火。

从病房出来，杜志远站在走廊窗户边给赵崇山打了电话，电话刚响一声就接了，那边传来老核桃碰撞的咔咔声：“志远，我等你电话呢，今天山道的事我听说了，派出所被张全打了招呼，定成流窜抢劫，你没事吧？”“我没事，赵叔，”杜志远压着声音说，“拿到东西了，洪万亭行贿的名单，还有他们在西山旧防空洞藏文物的线索，周三交接。”赵崇山盘核桃的声音停了，顿了两秒说：“好小子，真拿到了。我明天一早就找老陈，老陈跟省纪委副书记熟，我们抄一份送过去留底，免得证据被人毁了。对了，顾慎行今天开常委会提了你，说你不守规矩擅自处理公款，明天要找你谈话，看样子是要给你施压，你打算怎么办？”

杜志远看着楼下马路上流动的车灯，左眉骨的旧疤微微发紧：“前世我就在这次谈话服了软，写了检讨，把责任推给了矿上，结果三条人命没了，我自己最后也沉了沧江。这一次，我不会软了。”赵崇山在那边笑了一声，带着老头特有的沙哑：“好，好样的，你爹当年就是这个脾气，顾慎行靠拿捏你爹的软性子上位这么多年，他想不到你这个纨绔敢硬刚，你放心去，我在后面给你撑着，大不了我这把老骨头拼了，也要拉他下马。”

挂了电话，杜志远刚走到住院部门口，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停在他面前，后车窗摇下来，露出发改委主任周明国胖乎乎的脸，周明国是顾慎行的铁杆亲信，杜志远早就心里有数。周明国笑着招手：“小杜啊，真巧，我过来给领导送点东西，正好看见你，上车，我送你回去，这么晚了不好打车。”杜志远哪里不知道这是过来探口风，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车里飘着一股上好的龙井香味。

周明国递过来一根烟，杜志远摆手说不抽，周明国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开口：“小杜啊，你说你也是，那十万块钱不打个招呼就直接交纪委，弄得刘副主任下不来台，顾市长也很为难啊。都是一个系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弄这么僵呢？明天顾市长找你谈话，你只要认个错，说年轻不懂事，这事就翻篇了，你副科长干得好好的，再过两年升正科，不好吗？何必跟自己前途过不去。”

杜志远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左眉骨的旧疤，漫不经心开口：“周主任，我怎么觉得我没错啊？那钱是矿上给张全的矿难处理辛苦费，那三个矿工明明死得蹊跷，这钱转出去，案子就压了，三条人命啊，我不敢拿，我怕半夜鬼敲门。”周明国的脸一下子僵住，半天笑不出来，车开到杜志远住的老小区门口，杜志远拉开车门要下，周明国冷着声音说：“杜志远，你别以为你爹当年是副省长就可以胡来，你爹已经死了，没人给你撑腰了，你好自为之。”

杜志远转过身，对着车窗笑了笑，路灯把他左眉骨的浅疤映得发红：“谢谢周主任提醒，我爹有没有撑腰不重要，我站在理上，老百姓给我撑腰。慢走不送。”说完转身上楼，周明国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踩了油门扬尘而去。

杜志远爬上三楼打开出租屋的门，四十多平方的老房子，墙上挂着他和父亲的合影，照片上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沧江边笑得坦荡。杜志远把名单拿出来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拿出父亲留下的旧钢笔，在“西山”两个字边上圈了个红圈，又摸出苏清晏给的薄荷糖剥了一块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漫过舌尖，压下了伤口的疼和心头的火。

窗外的风刮得梧桐叶子哗哗响，市区的灯火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玻璃板上的名单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像一个个烙印，烙在杜志远的心上。前世他死在沧江冰冷的水里，看着岸边杀手的车灯远走，那时候他就发誓，若有来生，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把这群吃人的恶鬼拖到阳光下。现在，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他再也不会退一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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