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冷饭再炒一次

# 第12章：冷饭再炒一次

晨光漫过江州老小区的梧桐树冠，碎金一样落在杜志远藏青夹克的肩头上时，他已经站在了市委大院的门口。闸口的保安认得他，见他来也没多问，抬杆放行了，只是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整个江州官场早就传开了，发改委那个杜大少截了十万赃款，还撞了洪万亭的车，要跟后台硬得吓人的洪哥硬碰硬，不少人都等着看这个纨绔怎么死。杜志远毫不在意，指尖按了按贴身内衣口袋里的旧钢笔，笔杆磨得发亮，是父亲留下的，那点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戾气。昨天夜里回到家，他把伤口重新换了药，躺到床上睁着眼到天亮，满脑子都是前世今天见顾慎行的画面，每一句话顾慎行说过什么，他都记得分毫不差。今天这一趟，不过是顾慎行把前世说过的话再拿出来炒一遍，冷饭热透，他倒要看看，这一次结局能改成什么样。

市委大楼的大理石台阶沾了昨夜的露水，踩上去带着点凉，杜志远一步步往上走，左眉骨的旧疤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秘书早就等在电梯口，见他过来，笑着引他去顾慎行的办公室，敲门进去的时候，顾慎行正站在靠窗的红木书桌后面擦他那枚和田玉扳指，阳光落在无框金丝眼镜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左手上那枚扳指润得像泡了百年的蜜。书桌角落果然放着一个铝制饭盒，敞着盖，能闻到糙米饭的清香，和前世一模一样，半分不差。

“志远来了，坐，坐。”顾慎行放下擦扳指的绒布，笑着起身过来拉椅子，动作自然得像看着杜志远长大的长辈。杜志远坐下，接过顾慎行递过来的玻璃杯，茶叶舒展在热水里，碧螺春的香气飘出来，也是前世他喝的那一款，连放茶叶的量都没差。顾慎行坐回大班椅上，指尖搭在扳指上摩挲着，先开口拉家常：“你母亲最近身体怎么样？疗养院那边要是有什么麻烦，你跟我说，我打个招呼就能安排最好的大夫。”

杜志远笑了笑，语气淡淡的：“多谢顾市长关心，我母亲挺好的，护工照顾得很周到。”这话一出，顾慎行指尖顿了一下，他没听出来杜志远话里的暗示，只当是普通道谢，轻咳一声转了正题，语气也慢慢沉了下来：“志远啊，今天找你来，就是说昨天西山山道那档子事。洪董事长跟我反应了，说你昨天拦着他的车，还动手搜车，说什么怀疑他运赃物，这影响很不好啊。人家洪兴是江州利税大户，你一个发改委的副科长，没有搜查令就拦车搜车，这不合规矩嘛。”

杜志远心里冷笑，这话和前世顾慎行说的，一字不差，连重音都落在同一个地方，果然是冷饭再炒一次，半分新意都没有。他故意装作有点局促的样子，指尖摩挲着左眉骨的旧疤：“顾市长，我昨天下乡调研，正好碰到刹车失灵的车往山道下面冲，我下意识拦了一下，谁知道是洪总的车啊。”这话半真半假，把责任推了回去，顾慎行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顿了顿接着往下走既定的套路，还是前世那套话术：“哦，原来是这样，那也是误会。不过话说回来，志远你年轻有为，又是老领导的儿子，总在发改委综合科当个副科长也不是个事嘛。”顾慎行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诱惑：“最近发改委空出来一个正科长的位置，我跟组织部打了招呼，你的资历够，提名你上问题不大。要是你想到区县锻炼锻炼，下面也缺个分管经济的副县长，你去了三年就能提正处，你觉得怎么样啊？”

杜志远抬眼看他，顾慎行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眼底深处藏着“你懂我意思”的了然，和前世一模一样。前世就是在这里，顾慎行抛出正科长的位置，又说帮他解决母亲大额疗养费的问题，那时候杜志远刚混成纨绔没几年，手里紧，又怕顾慎行动他母亲，当时就松了口，把陈桂兰给的名单原封不动交了出去，连那半块洪兴的胸牌都给了顾慎行。结果呢？顾慎行转头就把三个举报洪万亭占地杀人的老乡交给了洪万亭，不到半个月三个人全没了，那笔十万赃款顺利进了顾慎行的口袋，压下来的人命案直到他死都没翻过来。杜志远咽了咽嗓子，把喉间翻上来的血腥味压下去，扯了扯嘴角：“多谢顾市长提拔，不过我这个人，本事不大，懒懒散散惯了，当副科长挺好的，正科长那个位置，还是留给更有能力的年轻人吧。”

顾慎行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半天没说出话，大概是完全没想到杜志远会拒绝，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语气冷了下来：“志远，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不要被别人当枪使。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碰了会引火烧身，不光烧了你，还会烧了你身边的人，你说对不对？”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你母亲瘫痪在床，身边离不开人，要是出点什么意外，那可太可惜了。”

杜志远握着玻璃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胳膊上的伤口被扯得隐隐作痛，他怒极反而笑了，抬眼盯着顾慎行的眼睛，半分都不躲闪：“顾市长，我母亲好不好，就不劳您操心了。我父亲当年教我，当官就要为百姓撑伞，不能拿不该拿的，不能帮不该帮的。现在中央扫黑除恶的风都吹到江州市门口了，您说，有些捂了多少年的烂东西，能捂到什么时候去？”

顾慎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刚才的温文尔雅一扫而空，眼底翻出化不开的阴狠，手指攥着扳指，指腹都被磨得发白：“杜志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当然知道。”杜志远站起身，把玻璃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响，“我今天来，就是给顾市长带句话，人赃并获的时候主动交代，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别等到带人端了窝，再后悔就晚了。”说完他转身就走，手放在门把手上，顾慎行的声音冷得像冰从身后飘过来：“你就不怕，走不出市委大院？”杜志远回头笑了笑，左眉骨的旧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锋利：“顾市长，你要是敢在市委大院动手，今天你我一起走，正好让省里的人看看，江州的天到底黑成什么样。你敢吗？”

顾慎行坐在大班椅上，盯着关上的办公室门，手指捏着扳指狠狠转了一圈，指腹被玉扳指磨得生疼都没察觉。他没想到一向软乎乎的纨绔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完全不按套路来。他拿起内线电话给秘书，顿了顿又放下，拿起私人手机给洪万亭拨了过去，电话接通，他压着声音说：“杜志远那边我谈过了，年轻人耍点脾气，没什么大动静，你那边按原计划走，别乱了阵脚，我这边帮你压着，出不了事。”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自己题的“海纳百川”四个大字，眼底阴沉沉的，他不信一个杜志远能翻了天，真要是不听话，有的是办法收拾他，就像当年收拾杜志远他爹一样。

杜志远走出市委大楼，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沧江的水汽，他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刚才在顾慎行办公室，他其实一直捏着一把汗，顾慎行真要是狗急跳墙当场做了他，他也没地方说理去，但他摸准了顾慎行爱惜羽毛，不敢在市委大院动手，更不敢现在就把他弄死引火烧身。他掏出手机给苏清晏回电话，电话刚接通，苏清晏压得极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点抑制不住的激动：“志远，我刚才在证物室的旧档案夹层里找到了一块碎铜片，和你那块洪兴胸牌的纹路一模一样，是我爸当年出事的时候攥在手里的，当年被人抽出去的时候掉了一块在夹层里，我找到了！”

杜志远心里一震，这块碎铜片就是实打实的铁证，坐实了洪万亭杀苏清晏父亲的事，比修改过的尸检报告更有说服力。他压着声音说：“你在哪？我马上过去找你，把东西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我在局里法医室，张队也在，那个抓来的杀手刚才开口了，说就是洪万亭出了五十万雇他杀你，他还说，洪万亭让他杀了你之后把名单抢回去，他亲口/交代，周三西山防空洞确实要接货，境外的买家已经到江州了，住在洪兴航运的招待所里。”苏清晏的声音带着点颤，不是怕，是熬了十一年终于摸到真相的激动。

杜志远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市公安局去，车窗外江州的街景顺着车窗往后退，高楼大厦的霓虹还没亮，藏在街道缝隙里的污水淤泥静静伏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指尖摩挲着口袋里苏清晏给的薄荷糖，凉丝丝的甜味透出来，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前世今天，他从顾慎行办公室出来，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以为卖了三个无辜老乡，换了自己的前程，就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结果不到十年就沉了沧江，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今天顾慎行把同样的冷饭再炒一遍，他没吃，这盘死棋就活了，那些藏在黑暗里的魑魅魍魉，终于要见天日了。

出租车停在市公安局门口，杜志远推开车门进去，正午的阳光落在公安局门口“人民公安”四个烫金大字上，亮得晃眼，他理了理洗得发白的夹克领口，脚步没停，稳稳走了进去。他知道，从他拒绝顾慎行诱惑的那一刻起，江州的天，就要开始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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