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老矿工透口风

# 第14章：老矿工透口风

山风卷着雾气漫上来，把西山的荒草浸得发潮，杜志远把录音笔揣进内层口袋，指腹蹭过口袋里父亲那支旧钢笔的笔帽，指节还因为刚才的紧绷微微泛着酸。刚才洪万亭和周涛的对话一字不差录了进去，连洪万亭那句“一百万已经打到顾市长账户”都听得清清楚楚，铁证攥在手里，他胸腔里憋了十几年的气终于松了半分，只剩下山风刮过未愈伤口的隐隐钝痛。

他记得洪万亭走前吩咐过，要加派两个流动哨巡后山排水口，眼下绝不能留在原地暴露目标。杜志远把背包带往上紧了紧，贴着山脚的灌木丛往更高的老林走，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凉得透进骨头，刚才钻排水道泡了污水的脚踝已经冻得发麻。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伴着纸灰被风卷动的哗啦声，杜志远立刻摸出腰后的手刺，放轻脚步绕过去。

一棵老松树下，一座堆着新土的坟茔前蹲着个驼背老头，左腿裤管空荡荡卷在膝盖上面，半个身子都侧着，正用树枝拨弄坟前的纸灰，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蓬蓬贴在额头上。老头听到动静也没回头，只是哑着嗓子开口：“躲啥啊，我都看你半天了，你要是洪万亭的人，我这把老骨头早就给你一刀，你不是，你是杜明远的儿子，杜志远对不对？”

杜志远愣了愣，从树后走出来，借着月光看清老头的脸，左脸颊上一块长长的烧伤疤痕，赫然是当年黑石矿的老矿长王满仓。前世他跟着专案组扫尾的时候就听过这个名字，王满仓的儿子死在矿里之后，他就莫名其妙失踪了，洪万亭对外说他摔下山喂了狼，警方只找到半件带血的布褂，谁也没想到他一直藏在这山上。“王大爷？”杜志远放缓了语气，手还是没松开手刺。

王满仓转过身，把手里的树枝扔了，从旁边摸出一个豁口的搪瓷瓢，舀了一瓢山泉水递过来：“前阵子镇上赶集，我见过你推你妈出来晒太阳，你左眉骨那道疤，跟你爸年轻时一模一样，认不错。喝吧，山泉水干净，比洪万亭卖的那些瓶装水强。”杜志远接过水瓢，喝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刚才一路的汗味霉味都冲散了大半。

王满仓蹲回坟头，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坟头的石碑，石碑上只歪歪扭扭刻了“王大柱之墓”五个字，连生卒年月都没有。“这是我儿子，当年第一批挖黑石矿的老工人，十年前矿上挖通了山肚子里的古墓，他和另外两个伙计进去探路，洪万亭怕消息走漏，直接封了矿道口，三个人活活闷死在里面，连骨头都没敢往外运，就封在矿道里了。”王满仓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找洪万亭拼命，被他打断了这条腿，扔出来说我再敢乱说，就把我也埋进去，我无依无靠，就搬到这山上守着我儿子，一等就是十年。”

杜志远的心沉了下去，当年那起被十万赃款压下去的命案，就是这三个矿工的事，前世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过去，这辈子截胡赃款就是为了给这三个人翻案，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到了死者的父亲。“王大爷，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查洪万亭的罪，就是为了给这些冤死的人翻案。”杜志远蹲在他对面，声音稳得沉重。

王满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亮了起来，他攥着杜志远的手腕，手上的老茧磨得杜志远手腕发疼：“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截胡那十万赃款的事，整个西山的老百姓都传开了，都说杜家的小子回来了，要给咱们出头。当年你爸也来过啊！那时候你爸下来查黑石矿的举报，谁能想到顾慎行那王八蛋是他一手提起来的，转头就卖了他！”王满仓说着，抄起旁边一把锈锄头，往坟头左边挖了下去，“你爸那时候就料到自己会出事，跟我见了一面，把一个东西藏在这儿，说以后要是他儿子来查，就把这个交给他，说你肯定会来的。”

锄头挖了不到半米，就碰到了硬东西，王满仓刨开土，搬出一个锈得掉渣的铁盒子，撬开锈锁，里面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一个蓝皮笔记本，纸边都潮得发皱，但是字迹还清晰得很，一笔一划刚劲有力，正是杜志远父亲杜明远的字。杜志远接过笔记本，指尖碰到油纸，忍不住抖了一下，他从小看父亲写材料，就是这个笔迹，十多年了，他居然还能摸到父亲留下的东西。

翻开第一页，就是顾慎行收受贿赂的记录，1998年洪万亭拿十万块买黑石矿开采权，顾慎行收了八万，帮他压下了所有举报；2001年挖通春秋古墓群，顾慎行分走了三件一级文物，转手卖了两百七十万，全部存在境外账户；甚至当年构陷杜明远收黑钱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顾慎行怎么把钱放进杜明远的办公室保险柜，怎么买通举报人，一步一步都明明白白。杜志远攥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白得发青，胸腔里的血像要喷出来一样，十多年的恨攒在心里，终于找到了出口，可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是一页一页往下翻。

“大爷，你还知道别的什么吗？”杜志远翻完半本，抬头问王满仓。王满仓磕了磕烟袋锅，压着声音说：“昨天我亲眼见顾慎行自己开车过来了，就躲在前面那片松树林里，周涛跟洪万亭说话的时候，他就在那边听着，你刚才躲荆棘丛里的时候，他其实离你不到一百米，后来接了个电话走得急，没顾上搜山，不然你今天就危险了。”

杜志远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他刚才光顾着录音，居然没发现顾慎行就在不远处，这人果然阴得像蛇，躲在幕后连面都不肯露，就等着出事了推周涛出来顶锅。“还有，苏警官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女法医，她爹当年是派出所的，过来查我儿子的案子，被洪万亭的刀疤刘堵在矿里，杀了之后扔北岔道的废井里了，这么多年，连块骨头都没捞出来。”王满仓的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矿里头现在不止八个看守，还有三个带微冲的，都守在防空洞门口，北岔道废井那边洪万亭埋了诡雷，进去的时候千万小心，当年炸过一个探路的，整个人都没全尸。”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在杜志远心上，苏清晏找了父亲十一年，没想到居然就在黑石矿的废井里，这么多年连个下落都没有。他赶紧把这个消息记在心里，掏出带来的压缩饼干和两千块钱递給王满仓：“大爷，事情办完我带你下山，给你安排住处，这些钱你先拿着用。”王满仓把钱推了回来，枯瘦的手摆得飞快：“我要钱干啥？我就想要个公道，给我儿子，给那十一个死在矿里的兄弟一个公道，你能把洪万亭和顾慎行拉下来，我就是现在死也闭眼了。”

说着王满仓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矿道图，哪里有岗哨，哪里有暗坑，哪里藏货，哪里是废井，标得清清楚楚，比杜志远前世记忆里的路线详细了十倍：“我挖了一辈子矿，这矿道哪块石头我都认得，给你画出来，省得你们进去走冤枉路，中了洪万亭的埋伏。”杜志远接过图纸，折好小心翼翼放进贴身口袋，对着王满仓认认真真鞠了一躬：“大爷你放心，我今天把话放这，不把这帮蛀虫挖出来，我杜志远就不走出西山。”

告别王满仓的时候，天已经快到后半夜了，杜志远按着图纸上标的近路，往张猛埋伏的树林走，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地方。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队员压低的呼吸声，苏清晏靠在树干上打盹，手里还攥着法医箱，听到脚步声立刻醒过来，看到杜志远回来，鞋都没穿好就跑过来，拉着他的手检查伤口，指尖碰到他手上被荆棘划的血口子，力道忍不住放轻。

杜志远把今天录的音、拍的照片，还有王满仓说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张猛，把父亲的笔记本和矿道图递给他。张猛借着微型手电看完笔记本上的内容，左脸的刀疤都气得发抖，一巴掌拍在树干上，震得树叶哗哗往下掉：“我操/他娘的顾慎行，藏得这么深，连老领导都害，这次咱们就算拼了命，也得把这帮孙子端了！”

听到苏父在北岔道废井里的消息，苏清晏的指尖猛地抖了一下，一滴眼泪砸在杜志远的手背上，她赶紧抬手抹掉，咬着唇说：“明天我跟你们进去，我要把我爸带出来。”杜志远伸手抱住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发抖，他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所有的承诺都放在行动里，明天一定会把人带出来。

安排好任务，队员轮流休息，杜志远靠在老松树干上，翻完了父亲整本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字迹比前面更重，力透纸背：“吾儿志远，为官者，头顶青天，脚踩大地，当为百姓撑伞，不当为权贵弯腰，我若身死，你当继我遗志，扫尽江州蛀虫，还我朗朗青天，父明绝笔。”

杜志远指尖摩挲着最后那几个字，左眉骨的旧疤在风里微微发烫，眼眶忍不住发热。前世父亲死的时候，他怨父亲太迂腐，不懂变通，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自己自暴自弃混成了纨绔，直到临死前才看清，父亲从来都没做错，错的是这个被黑恶染黑了的江州。这一世他回来了，带着前世的血和恨，终于接过了父亲手里这把刀，这一次，他一定砍碎这黑幕，给父亲，给所有冤死的人，给江州百姓一个交代。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银色的光落在蓝皮笔记本上，远处黑石矿的方向隐约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风里已经有了天亮前的凉意。杜志远合上笔记本，塞进贴身口袋，攥紧了腰后的手刺，静静等着天亮，等着那场刺刀见血的对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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