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赵崇山出山镇场

# 第29章：赵崇山出山镇场

杜志远把刻着“杜”字的旧手表塞进贴身衬衣口袋，冰凉的表壳贴着胸口，像父亲停了十年的心跳，隔着布料轻轻撞着他的脉搏。苏清晏站在病床边，伸手碰了碰他额头，没摸到发烫才松了口气，指尖划过他渗着淡血的绷带边缘，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你伤口刚重新缝了两针，体温还没降下来，槐林码头让张猛去就行，你留在医院养着，我在这里陪你。”

杜志远抬手覆住她的手，掌心还带着伤口牵扯出的薄汗，他摇了摇头，左眉骨那道旧疤在病房顶灯下发着浅淡的光泽。他怎么能不去？前世就是这个节点，因为市里有人卡着搜查令，整整拖了十二个小时，等手续批下来，那批战国青铜礼器早就被境外文物贩子运出了公海，直到十年后他死的时候，那件刻着铭文的青铜镈都还在欧洲私人收藏家的手里，成了整个江州考古界的遗憾。更别说，码头那边还藏着洪万亭剩下的三个核心盗墓骨干，这些人手上沾着三个村民的血，晚去一个小时，都有可能再出无辜人命。

他指尖摩挲着左眉骨的旧疤，声音带着伤后的低哑，却稳得没有一丝动摇：“我必须去，那批文物是国家的，是从江州古墓里挖出来的，不能就这么流出去。顾慎行经营这么多年，码头负责人是他的远房侄子，真要等手续拖下来，人货两空，我们连后悔的地方都没有。”

话刚说完，病房门就被轻轻敲了三下，节奏不紧不慢，带着种说不出的沉稳。苏清晏抬眼扫过去，手悄悄摸向了口袋里的警用催泪喷射器，走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看，紧绷的肩才松下来，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个穿灰布旧中山装的老头，左腿微微向外撇着，背驼得厉害，手里稳稳盘着一对油亮的老核桃，核桃转得慢悠悠的，发出细碎的磕碰声，鬓角的白发被江风吹得乱了几缕，身上带着江边槐林特有的清香气，正是退休快十年的赵崇山。他抬眼看到苏清晏，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温和的笑，声音压得低：“我就知道这小子偷着跑出来办事，伤没好就瞎折腾，我过来看看他。”

杜志远听见声音，赶紧撑着病床要坐起来，赵崇山已经快步走了进来，左腿微跛却走得稳当，伸手按住了杜志远的肩膀，力道大得杜志远挣不开：“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伤口都裂成这样了还动，是不是想把命搭进去？”说完他把手里的核桃往中山装口袋里一塞，目光扫过杜志远肩头的绷带，眉头拧成了疙瘩，“我在江边遛弯就听见小道消息了，郑明才那个狼崽子反水，你跟他在仓库拼刀？好样的，不愧是杜明山的种，就是这个命不要了的臭脾气跟你爹一模一样。”

杜志远靠着床头坐好，看着赵崇山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蓝布包，慢慢在膝盖上展开，露出了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慎行罪证”，笔锋刚劲，带着几十年前的力道。赵崇山把笔记本推到杜志远枕边，粗糙的拇指摩挲着封皮，声音沉了下来：“我憋十年了，今天该亮出来了。我听说你们要去槐林码头追那批青铜器，手续被卡了对不对？”

杜志远刚要开口，苏清晏的手机就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沉了下来，挂了电话看向杜志远和赵崇山：“张猛说，封码头的申请和搜查证递到分管副局长那里，副局长压着不批，说什么顾慎行刚被带走，贸然动航运集团的码头会影响投资环境，要再‘研究研究’，最少研究三天。”

赵崇山听完，鼻子里哼了一声，手往床沿一拍，震得热水杯都跳了一下：“我就知道会这样！顾慎行在江州当了快十年常务副市长，从市委市府到公安系统，哪个口子没有他提拔的人？真等他们研究三天，货早就出公海了，连个灰都剩不下。”他抬眼看向杜志远，眼神亮得吓人，哪里有半分平时退休老头的昏聩，“志远，你收拾准备，明天一早就带人去码头，手续的事我来办，我明天去市委大院，镇住这个场子。”

杜志远心里一动，他想起前世赵崇山就是这个时候站出来的，只是前世他一直隐在幕后，直到顾慎行倒台半年后才敢把材料拿出来，这辈子他居然这么快就愿意出面了。杜志远攥着笔记本的封皮，指尖有点发紧：“赵叔，太危险了，顾慎行虽然被控制了，他身边还有不少人，您这么出面，他们会对您下手的。您放心，我找省纪委的同志递材料，总能把手续催下来，不用您冒险。”

赵崇山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对老核桃，放在掌心转着，阳光落在包浆透亮的核桃上，能看到侧面浅浅刻着一个小小的“杜”字，那是杜父当年给他刻的生日礼物。“我今年七十二了，当年你爹救我命的时候，我这条腿就是那时候断的，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有什么危险好怕？”赵崇山的声音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沙哑，却字字千钧，“当年你爹被抓走，我手里没证据，只能憋着气退下来，这十年我天天在江边转，就是等着这么一天，能当着所有江州干部的面，把顾慎行做的那些脏事抖出来，给你爹，给那些死了的老百姓，一个说法。我是退休的老副书记，我出面要比你们年轻人管用，那些常委们总要给我这个老东西一点面子，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我明天一早就去市委门口坐着，我看谁敢不见我。”

杜志远翻开那本笔记本，纸页都黄了，字迹却工工整整，每一页都记着顾慎行收过的好处，哪年哪月洪万亭送了多少钱，哪块地批给了哪个老板，收了多少干股，记得分毫不差，最后几页，清清楚楚写着当年杜父被构陷的全过程，哪一步是顾慎行安排的，谁改了材料，谁作了伪证，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连时间都一分不差。杜志远的指尖划过那些字，纸页上能看到一点点晕开的水渍，想来是老头子记的时候，也动过情掉过泪，压了十年的委屈一下子撞进胸口，他喉头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就是他父亲的老部下，隐忍着十年，从来没放弃过，就等着这么一天，替他父亲讨回公道。

“我明天去列席常委会，把材料一份份给所有常委都递过去，”赵崇山拿起核桃敲了敲床沿，“我就说，今天不批这个搜查令，我就不走，我一个快进棺材的老头子，还能把我怎么样？无非就是背个闹事的骂名，我不在乎，你们年轻人的路，我老头子给你们铺一段。”

窗外的夕阳慢慢落到沧江水面下，天一点点暗下来，赵崇山坐了半个多小时，起身要走，杜志远坚持要送他下楼，赵崇山也没拦，拄着拐杖慢慢走在前面，走到医院门诊楼门口，他回头拍了拍杜志远的胳膊，声音放得柔了一点：“志远，你爹当年跟我说，当官的，就是给老百姓撑伞的，我们这代人没撑住，让黑雨淋了老百姓十几年，现在该你们上了，我老头子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帮你把伞杆扶稳了。你放心去抓坏人追文物，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赵崇山慢慢顺着人行道走远，灰布中山装的背影消失在行道树的阴影里，杜志远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指尖攥得紧紧的，他知道顾慎行的人肯定盯着赵崇山，前世赵崇山就是出山后半个月被暗杀的，他拿出手机给安排在赵崇山小区附近蹲守的内线打了电话，叮嘱二十四小时不离人，有情况第一时间汇报，挂了电话，苏清晏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温热，稳稳熨着他掌心的凉意：“我已经跟队里说了，派两个便衣过去，不会有事的。”

杜志远点了点头，把那本笔记本揣进贴胸口的位置，和父亲的旧手表放在一起，那里贴着他的心跳，也装着两代人十年的等待。他连夜办理了出院手续，重新包扎了伤口，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坐在张猛的警车里，等着天亮出发。

天刚蒙蒙亮，赵崇山就拄着拐杖进了江州市委大院，门岗的新兵不认识他，要拦着，老门卫赶紧出来给敬了个礼，把人放进去了。赵崇山背着那个装着材料的蓝布包，直接找到了市委书记的办公室，说要开常委会，要谈顾慎行的问题，要批搜查证。

一个小时后，张猛的手机响了，分管副局长的声音透着恭敬，说搜查证批了，水运公安已经出发去封码头了，随时可以行动。张猛挂了电话，冲着副驾的杜志远竖了个大拇指，嗓门压得低却透着爽利：“还是赵老有本事，一句话就镇住场子了，那些家伙见了老领导，半个屁都不敢放。”

杜志远系好安全带，指尖轻轻摩挲着左眉骨的旧疤，远处槐林码头的方向，已经能看到沧江开阔的水面，一艘挂着外地牌照的货轮已经升了锚，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马上就要驶离泊位。他发动了车子，轮胎碾过柏油路，往码头方向疾驰而去，风从车窗吹进来，掀起藏青夹克的衣角，带着沧江水的腥气，也带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对决的紧张。

赵崇山出山镇场，手续开了绿灯，这一次，他绝不会让这批国宝流出去，绝不会让一个漏网之鱼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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