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下马威鸿门宴

# 第37章：下马威鸿门宴

杜志远看着李桂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昏黄的路灯光里，转身关了院门，指尖还沾着老太太蓝布包上的粗布绒，那袋野酸枣被他放在石桌上，暗红色的果子沾着细碎的草屑，闻得到阳光晒过的清甜味。他搬回马扎坐下，翻出随身的笔记本，把李桂英说的“王顺目击杀人，尸骨埋在崖对面乱葬岗”一笔一划记下来，末了，指尖轻轻划过父亲笔记上那行“发现古墓盗掘痕迹”的字迹，指腹下凹凸的纸痕像极了南山山体上狰狞的矿坑，十四年的时间隔着生死，父子俩终于踩着同一条线索站在了这里。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汽车引擎声，接着是敲门声，杜志远合上笔记本揣进内衣口袋，起身开了门，果然是去而复返的周本昌，他手里攥着公文包，西装领口已经沾了汗，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热情：“杜老弟，对不住，又打扰你休息了，顾市长听说你来了南山，放心不下工作组，特意从市里赶过来，非要给你接风洗尘，你看……”

杜志远勾了勾嘴角，果然来了，暗杀不成，就改摆鸿门宴给下马威了。他侧身让周本昌进来，语气淡得像风：“顾副市长百忙之中还跑这一趟，我哪能不给面子，你稍等，我叫上张猛。”周本昌连忙摆手：“顾市长说了，就请杜同志和张支队长两个人，苏法医受伤了，就不用过去了，好好休息。”杜志远心里了然，对方这是刻意分开他们，也不点破，点了点头，去里屋叫了张猛，又跟苏清晏交代了几句，锁了院门跟着周本昌往停车的地方走。

南山酒楼是县城里最气派的地方，三层小楼，门口摆着一对磨得发亮的石狮子，门口停着好几辆挂着市直牌照的黑轿车，进去就闻得到浓郁的菜香混着上好茶叶的清味，服务员引着上了三楼最里面的包间，推开门，一股茶香混着淡烟味飘出来，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正端着紫砂茶杯慢慢抿，听到动静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金丝眼镜，左手搭在桌沿，小拇指那枚和田玉扳指泛着一层暖光，正是杜志远记了十四年的仇人——顾慎行。

顾慎行站起身，伸出手，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和蔼的长辈：“志远对吧，我跟你父亲是老同事，当年我还是你父亲提拔的，说起来，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这些年，委屈你了。”杜志远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顾慎行的手干燥温暖，力道拿捏得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典型的官场老狐狸做派，他抽回手，笑着开口：“顾市长说笑了，我一个小副科长，哪敢劳您记挂，今天劳您大老远跑过来，我心里不安得很。”

几个人落坐，满满一桌子菜摆上来，海参鲍鱼、飞禽野味，摆了整整一桌，看得张猛皱起眉头，拿起公筷给杜志远递了一双，眼睛扫过满桌的菜，一言不发。顾慎行拿起酒瓶给杜志远满上，水晶杯里的白酒晃出细碎的酒花，他放下酒瓶，指尖敲了敲桌面，笑着开口：“我知道你今天过来，是带着任务的，我也不绕弯子，南山这个地方，这么多年确实有不少问题，但是水太深，漩涡大，你年轻，要是冲得太猛，小心把自己卷进去，连骨头都剩不下。你看，当年你父亲多刚的一个人，不还是……”话说到这里停住，故意留了个尾巴，眼神里的威胁毫不掩饰。

杜志远端着酒杯，指尖摩挲着左眉骨跳着疼的旧疤，这道疤是前世顾慎行派杀手砍的，今天仇人坐在对面，旧疤正好应景，他笑了笑，抬眼对上顾慎行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爹当年就是因为太刚，不肯同流合污，才被人构陷含冤而死，我今天来，就是接着我爹的活干，水再深，漩涡再大，我也得跳，不然南山这么多含冤的老百姓，找谁去伸冤？顾市长说对不对？”

顾慎行脸上的笑僵了一秒，随即又舒展开，哈哈笑了两声，拿起公筷给杜志远夹了一块东西放到碗里，杜志远低头一看，整只炖好的野山鸡，鸡头正对着他，尖喙对着自己的方向，这是道上混的给对手下马威的老规矩了。杜志远抬眼扫了顾慎行一眼，拿起筷子，直接把整个鸡头夹起来，放到顾慎行面前的小碟子里，语气依旧带着笑：“顾市长是长辈，又是东道主，这么大的礼，我可不敢接，还是您老人家享用。”

满包间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周本昌坐在旁边，端着酒杯的手都僵住了，额头瞬间冒了汗，他怎么也没想到杜志远敢这么不给顾市长面子，直接当面顶回去。顾慎行盯着碟子里的鸡头看了两秒，突然笑了，抬手摆了摆：“好好好，年轻人有骨气，我喜欢，是我老了，想多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话锋一转，开始抛诱饵：“志远啊，你要是愿意回市里，我给你活动一下，挪个正处实缺，去发改委当副主任，你母亲不是在疗养院吗？市里给你挂特殊津贴，所有医药费全包，你安安稳稳当官，不好吗？非要在南山这穷山沟里吃苦。”

杜志远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凉白开，他从来不喝对方递的酒，防着下药，这是前世死过一次才学会的教训，他放下茶杯，摇了摇头：“顾市长，我要的东西，你给不起。我今天来，就两件事，一是把所有杀人盗矿的凶手抓起来伏法，二是把盗挖古墓的黑产业链端了，还给南山老百姓一个清明，你说，这两件事，你能给我吗？”

这话已经是彻底摊牌，顾慎行脸上的笑彻底收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左手的和田玉扳指，半天没说话，包间里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刚好这时候顾慎行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出去接，包间门留了一条缝，杜志远坐在门口不远，清楚听到他压低声音的训斥：“……乱葬岗给我盯死了，任何人不准靠近，要是挖出来东西，你提头来见我！”

杜志远指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喝茶，心里已经有数了，李桂英说的没错，乱葬岗里确实有东西，顾慎行比他还怕那里被挖开。顾慎行接完电话回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重新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悄悄推到杜志远面前的桌布底下，声音压得低：“这里面是一张卡，二十万，给兄弟们买身衣服喝个茶，你别嫌少，先花着，只要你回去，以后还有的是好处。”

杜志远低头瞥了那信封一眼，抬脚轻轻把信封推了回去，声音淡：“顾市长，您知道我的规矩，我从不收任何超过五十块钱的东西，这张卡够我花十几年零花钱了，我真的消受不起，您拿回去吧。”顾慎行看着杜志远，眼神冷了几分，这个年轻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比他老子还难对付，他也不勉强，把信封收回去，端起酒杯跟杜志远碰了一下，一口干了：“好，好，有志气，我老了，比不了你们年轻人了。”

接风宴就这么不欢不散，散席的时候顾慎行走在杜志远身边，走到楼梯口，他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杜志远的肩膀，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志远，我再提醒你一句，这么多年，想动我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你妈还在疗养院躺着，你那个小女朋友法医也年轻漂亮，你就不怕她们替你送命？识相点赶紧收手，对你对我都好。”

赤裸裸的威胁，拿母亲和清晏要挟他，杜志远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前世母亲就是被他们吓得病情加重提前走了，这一世他们还敢拿这个威胁他，他侧过头，凑到顾慎行耳边，声音冷得像冰：“顾慎行，我告诉你，我三十岁那年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我也不在乎，但是你要是敢动我妈一根头发，敢动清晏一下，我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你信不信？”

顾慎行身子僵了一下，他没想到杜志远敢直接喊他的名字，还这么硬，他盯着杜志远左眉骨那道浅疤，那双眼睛里的戾气是真的，是真的不怕死，他干笑一声，转身下了楼，上车走了，黑色的轿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张猛走过来，骂了一句：“老狗真他妈不要脸，居然拿家属威胁人，明天我就调两个兄弟去疗养院保护老太太。”杜志远点了点头，捏了捏口袋里的野酸枣，走下楼梯，刚出酒楼大门，一颗酸枣从口袋里掉出来，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杜志远弯腰去捡，借着路灯光一看，排水沟里躺着一个半旧的矿灯，黑色的塑料壳沾着干涸的褐色污渍，侧面用刀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王顺。矿灯开关还能按动，杜志远按了一下，昏黄的灯光亮了两秒才灭，看起来攒了几十年的光亮，就等着今天被人找到。杜志远心里猛地一跳，掏出纸巾把矿灯包起来揣进怀里，抬头跟张猛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不管是有人故意送线索还是不小心遗落，这都坐实了李桂英的话，王顺的尸骨，真的就在乱葬岗。

两个人开车回到信访招待所，院子里的大槐树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苏清晏抱着笔记本坐在石桌旁等着，额角的纱布在灯光下泛着白，看到杜志远回来，她立刻站起身，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没事吧？”杜志远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纱布，语气软下来：“没事，就是吃了一顿鸿门宴，没亏着。”他掏出怀里包着纸巾的矿灯，放在石桌上打开，露出那两个刻字：“你看，我们找到第一个证据了。”

苏清晏蹲下身，用指尖蹭了蹭矿灯上的干涸污渍，抬头对杜志远说：“这污渍大概率是血渍，只要明天挖出来尸骨，做个DNA比对，就能确认是王顺的，就能坐实顾二虎杀人的罪。”杜志远点了点头，抬头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南山，夜色里的山影像一头伏着的巨兽，风里带着矿尘的味道，混着石桌上野酸枣的清甜，顾慎行给的下马威他接了，鸿门宴他也闯过来了，接下来，该轮到他出牌了。十四年了，欠了那么多屈死魂的账，该一点点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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