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深夜不速之客

# 第51章：深夜不速之客

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暗下去，整栋七层的旧办公楼只剩三楼最东头的窗户漏出昏黄的光。沧江的夜风卷着江面上的潮气撞在玻璃上，发出闷闷的轻响，杜志远指尖沾着发黑的油墨，指腹蹭过泛黄档案封皮上“杜文德”三个字，左眉骨那道两厘米长的浅疤，不受控制地突突跳了起来。

他今天借着轮岗整理旧档案的由头，泡在扫黑办一下午，本来是顺着洪万亭非法采矿的线索往下挖，没想到居然在一堆积灰的密档里翻出这么个东西。封皮上的印鉴已经褪色，模糊能看清“江州市纪委”五个字，封二夹着的案情摘要上，清清楚楚写着“一九九八年，原江州市委副书记杜文德涉嫌收受矿企贿赂十万元整，证据确凿…”

十万元整。杜志远喉结滚了滚，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半个月前他刚截胡的那笔赃款，不多不少，正好也是十万。原来兜兜转转转了一辈子，顾慎行连构陷人的招数都懒得换，二十年前用十万脏钱弄死了他爹，二十年后又想用十万脏钱埋了他。他抬手摩挲了一下眉骨的旧疤，前世临死前那种冰冷的痛感顺着脊椎又爬了上来，洪万亭手下的钢管砸在他胸口，顾慎行站在不远的地方，金丝眼镜反射着月光，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说，志远，怪就怪你父子俩，都不识抬举。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档案页哗啦响，杜志远回过神，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伸手去扶快要掉下来的档案本，就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一下顿一下，明显是腿有毛病的人在走路。杜志远瞬间绷紧了肩背，手不动声色摸向门后那根下午就准备好的无缝钢管——扫黑办这栋楼人杂，顾慎行的眼线遍地走，他深夜留在这儿翻档案，本来就没声张，能摸到这儿的，不可能是普通值班的保安。

脚步声停在门口，三下轻叩，间隔一秒，又敲了两下，顿了顿，再敲一下。杜志远眉峰挑了挑，这是当年杜父和老部下约定的暗号，他小时候跟着赵崇山玩，赵崇山教过他。他抽出那根钢管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拉开门，就看见走廊昏黄的声控灯下，赵崇山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左腿斜斜支着，手里还盘着那对油光锃亮的老核桃，听见开门声，抬眼冲他笑了笑，核桃转得咔啦响。

“臭小子，大半夜不回家，在这儿翻旧档案，就不怕你娘担心？”赵崇山压低声音，不等杜志远说话，侧身挤了进来，反手带上门，还顺手把门反锁了，拉上了窗边那幅半旧的窗帘，动作一气呵成，半点不像七十多的老头子。杜志远把钢管靠回门后，搬过旁边的旧椅子给老爷子坐，给自己倒了半凉的茶递过去，开口嗓子还有点发紧：“赵叔，你怎么来了？”

赵崇山坐下，核桃转得慢了，眼睛扫过杜志远摊在桌上的那本档案，目光落在“杜文德”三个字上，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我就知道你迟早会翻到这儿，顾慎行把你调到扫黑办当这个闲职副调研员，不就是让你自己找线索，他好盯着你动静吗？我估摸着你这几天就得泡在旧档案库里，干脆过来找你，省得我下次找机会难。”

杜志远拉过凳子坐在赵崇山对面，把茶杯推到老爷子手边，赵崇山的手伸过来，骨节粗大，满是老斑，握着茶杯的时候微微抖，那是当年救杜父的时候被砍了一刀留下的后遗症。杜志远看着那只手，心里堵得慌，当年赵崇山要是不帮杜父挡那一刀，也不至于落个左腿跛一辈子，提前二十年退下来。

“我今天来，给你带点东西。”赵崇山放下核桃，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拆开两层，露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还有一张拍得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能看到一个半埋在土里的青铜鼎耳，纹路模糊，“这是十年前我从一个退休的老文物局干部那儿拿到的，你看这个鼎，就是沧江上游鹰嘴山春秋古墓的东西，洪万亭从九十年代就开始挖，挖出来的文物大半都经顾慎行的手卖到境外去了，你爹当年就是查到了这件事，才被他们构陷下去的。”

杜志远拿起照片，指尖蹭过那模糊的鼎耳纹路，心脏砰砰跳。他前世就知道顾慎行和盗墓团伙勾结，但是一直没拿到实据，没想到赵崇山居然藏了这么多年。他翻开那本笔记，里面是老文物干部的手书，清清楚楚记着哪一年洪万亭带人进了鹰嘴山，哪一年运出来多少东西，哪一笔钱送给了谁，其中最大一笔，就是九十年代那十万块，正是用来构陷杜父的赃款来源。

和杜志远截胡的那笔十万，严丝合缝对上了。原来二十多年，这条黑线从来没断过，脏钱还是从同一个古墓窟窿里掏出来的，用来干同一件构陷好人的脏事。杜志远把笔记合起来，抬眼看向赵崇山：“赵叔，那个老文物干部，现在还在吗？”赵崇山叹了口气，摇摇头：“十年前就走了，走之前把这个给我，说对不起你爹，当年他不敢站出来，现在他要走了，留个证据给后来人。不过我还知道一个人，当年是洪万亭拉去挖墓的炮手，炸墓的时候炸断了一条腿，洪万亭给了他五千块把他扔在郊区养着，现在还活着，叫刘老根，住在鹰嘴山脚下的刘家村，他知道当年开棺的细节，也知道顾慎行亲自去古墓那儿看过货。”

这就是能钉死对手的活线索。杜志远心里一震，刚要说话，赵崇山忽然抬手，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耳朵贴到门上听了几秒，压低声音说：“我来的时候，就感觉身后有尾巴跟着，应该是顾慎行的人盯上我了，我绕了三条街才甩开，估计他们也摸到这儿附近了，你赶紧把东西收起来，我先走，别连累你。”说着就站起来，抓起那对核桃要走，杜志远赶紧拉住他：“赵叔，我送你从后门走，后门出去就是巷口，打车方便。”

两个人轻手轻脚从后门溜出去，后门对着一条窄窄的老巷子，墙头上爬着夜来香，甜腻的香味闷得人慌，杜志远扶着赵崇山走，赵崇山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压低声音跟杜志远说：“志远，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家里那个护工陈桂兰，你查过她的底细没有？她儿子当年死在洪万亭手里没错，但是洪万亭放出来她儿子尸身的时候，给了她十万块抚恤金，她那时候就应了，没再闹，现在她主动托人介绍去给你妈当护工，太巧了，你防着点。”

杜志远心里一冷，他之前还真没多想，只觉得陈桂兰手脚麻利，对他妈照顾得尽心，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一层弯弯绕绕。他点了点头，把这件事刻在了心里，把赵崇山送到巷口打了车，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往回走，刚走到办公楼院墙根，就看见一辆黑色的无牌桑塔纳悄没声停在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膜，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气，发动机没熄火。

杜志远脚步顿了顿，手不自觉摸向左腰，那里别着一把他从退役战友那儿拿来的弹簧刀，左手虎口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蹭过刀柄，他没停步，照样低着头往前走，当作没看见，刚走到三楼办公室门口，就发现刚才反锁的门，居然开了一条缝。

他脚步没停，侧身贴在走廊墙上，耳朵贴过去，听见里面有轻微的翻动纸张的声音，很轻，要不是走廊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根本听不到。杜志远摩挲着眉骨的旧疤，心里冷笑，果然是跟着赵崇山过来的，老爷子刚走，人家就上来摸东西了。他捡起走廊边上一个空矿泉水瓶，甩手扔进楼梯口，矿泉水瓶滚得哗哗响，里面翻东西的声音瞬间停了，接着就是轻手轻脚往窗边跑的声音。

杜志远推开门冲进去，就看见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窗户，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杜志远一眼，满脸横肉，左脸爬着一道一寸长的刀疤，是洪万亭的贴身手下疤六，前世就是他动手砸断了杜志远的肋骨，把杜志远扔到江里淹死的。疤六看见杜志远，低骂了一句，从腰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就扔了过来，杜志远偏头躲开，刀钉在门板上嗡嗡震，疤六借着这个空当，已经顺着下水管道爬下去，跳上那辆无牌桑塔纳，一溜烟开走了。

杜志远走到窗边，看着桑塔纳消失在巷子口，低头扫过自己摊在桌上的桌面，果然，赵崇山带来的笔记和照片已经不见了。对方果然是奔着这个线索来的。杜志远摩挲着眉骨的旧疤，忽然勾了勾嘴角，他早防着这一手，刚才赵崇山拿出来给他看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关键内容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照片也用手机拍了下来，对方拿走的不过是个没用的空壳。

他拉开抽屉，拿出自己那个封皮磨破的旧笔记本，里面整整齐齐抄着刘老根的地址，还有笔记上记的每一笔赃款去向，手机相册里安安稳稳躺着那张青铜鼎耳的照片。他合上笔记本揣进怀里，关灯锁门，走下楼的时候，江风卷着咸腥的潮气吹在脸上，他抬头能看见远处鹰嘴山黑乎乎的山影伏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着的巨兽。明天一早，他就去那儿找刘老根，这条线，就算对方知道了，也拦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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