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说客上门来

# 第73章：说客上门来

矿洞顶的浮土顺着岩壁簌簌往下掉，混着腐臭味的山风卷进来，吹得杜志远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衣角直晃。他指尖无意识蹭过内兜那几块沾着泥土的陶片，硬邦邦的笔记本硌着胸口，那里头压着十几年的沉冤，此刻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他没有急着冲出去，后背贴在冰冷的岩壁上，掌心的弹簧刀沾着薄薄一层汗，呼吸稳得像一潭深水——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从他前世被洪万亭的人推下沧江的那一刻起，就等着今天把这笔血债一笔笔讨回来。

杂乱的脚步声顺着洞道往里挪，明晃晃的火把光撕开黑暗，晃得人睁不开眼。杜志远眯起眼，看清走在最前面的人，不由得勾了勾嘴角，果然是顾慎行的手笔——走在一众穿黑T恤拿钢管的护矿队中间的，是个穿熨得笔挺的白色衬衫，梳着油光水滑大背头的男人，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鞋面上连一点泥土都没沾，正是顾慎行的贴身秘书周启年。

洪万亭喊着要他的命，结果先出来的是说客，顾慎行还是舍不得把事情闹得太大，怕扯出更多尾巴，这点城府，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

周启年走到离杜志远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抬手挥了挥，身后的人立刻停住脚步，散开来把洞道堵住。他推了推眼镜，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语气客气得像在市政府会议室见客：“杜少，好久不见，顾市长让我给你带句话，年轻人做事，没必要赶尽杀绝，给自己留条后路，也给别人留条活路，你说对不对？”

杜志远从岩壁上直起身，左手摩挲着左眉骨那道发烫的浅疤，弹簧刀始终没收起来：“顾副市长日理万机，还记得我这个小副科长？劳烦他特意派你跑这脏乎乎的矿洞，沾一身土，多不合适。”

“杜说笑了，顾市长念着你是杜老的儿子，一直想给你个机会，可惜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由头。”周启年丝毫不在意杜志远的嘲讽，自顾自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岩石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盒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来，见杜志远没接，也不尴尬，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开口开条件，“顾市长说了，只要你把今天在这儿找到的东西——笔记本、陶片，还有拍的那些照片，都交出来，就当你从来没来过青龙山，之前截胡十万赃款的事，也不再追究。好处少不了你的：第一，下个月建委主任空出来位置，直接调你过去当主任，正处级，一步到位，比你在发改委综合科当副科长熬着强一万倍；第二，老太太的中风，顾市长已经联系了北京宣武医院的专家，下周就能过去，治疗费护理费全包，安排到干部疗养院最好的房间，比你自己找护工强一百倍；第三，当年杜老的案子，顾市长说可以帮你申请重新核查，只要你不盯着青龙山这件事，什么都好谈。”

话说得漂亮，恩威并施，条件开得足以让绝大多数官场年轻人挪不开脚，正处级实职，母亲的医药费全免，连父亲的案子都许了重新核查的承诺，顾慎行果然下了血本。杜志远看着周启年那张带着笑的脸，心里只觉得发冷，当年父亲就是不信顾慎行是这种当面笑背后捅刀的货色，才着了他的道。

“条件开得这么足，顾慎行就不怕我拿了好处不办事？”杜志远的声音冷得像矿洞底的石头。

“杜少是聪明人，”周启年弹了弹烟灰，语气慢悠悠的，“再说，老太太还在江州，你总不能不管老人家对不对？顾市长说了，你年轻，刚出来做事，血气方刚，被人当枪使也正常，只要你回头，过去的事一概不究。”

软话说完，威胁也跟上了，拿杜母当筹码，果然是顾慎行惯用的手段。杜志远攥着弹簧刀的指节一点点泛白，内兜里父亲那支旧钢笔硌着掌心，他想起前世母亲就是在他死后没两年，一口气没上来走了，走的时候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想到这里，心头的火窜得更高，却反而更稳了。

“我要是说，我不想要这些呢？”杜志远往前走了一步，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左眉骨的浅疤显得格外冷硬，“我要顾慎行头上那顶乌纱，我要洪万亭的命，我要我父亲杜盛远的清白，这些，你给得了吗？”

周启年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指尖的烟灰掉在干净的衬衫上，他也没在意，只是盯着杜志远，语气冷了下来：“杜志远，你别给脸不要脸。真以为拿着半本破笔记就能扳倒顾市长？你也不看看，江州现在是谁的天下。我今天来，是给杜老留面子，不然你以为你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我父亲的面子，不是你给的，是他用命挣的。”杜志远的声音不大，却砸得矿洞都发颤，“倒是你，今天敢来这儿，就没想过能不能站着出去？”

“死到临头还嘴硬。”周启年冷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开口戳杜志远的痛处，“你真以为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栽的？我告诉你，当年他拿到青龙山古墓的证据，要去省里告状，就是顾市长提前买通了他身边的秘书，连夜把证据换了，还放了一百万现金在他书房，第二天就让纪委带走了。从头到尾，杜盛远都被顾市长玩得团团转，他要是像你一样识相，也不至于落得个含冤而死的下场，你说是不是？”

脑子里轰的一声，杜志远攥着弹簧刀的手猛地发力，刃边划开掌心的皮肤，温热的血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流，他都没感觉到疼。前世他查了父亲旧案这么久，只知道是顾慎行构陷，从来没想过，出卖父亲的竟然是他最信任的秘书，那个跟着父亲十年，父亲一直当做亲侄子看待的年轻人。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父亲一步一步走进来，连死都不知道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左眉骨的旧疤突突跳着疼，前世死前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涌上来，杜志远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惊怒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化不开的冰：“所以，当年老支书王满仓，周老根，都是你们杀的？”

“挡人财路，自然要死。”周启年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这青龙山底下有金山银山，有能卖大价钱的古董，王满仓一个穷支书，偏要拦着，不死他死谁？杜盛远也是一样，非要管这些闲事，能怪得了谁？杜志远，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今天把东西交出来，跟我出去，这件事就翻篇，你还是你的处长，好好给顾市长做事，将来升副厅正厅也不是不可能，不然，今天这青龙山矿洞，就是你的埋骨之地，跟你父亲，跟王满仓，去底下做伴。”

“洪万亭的人把洞口都堵死了，张猛的警察从山脚下过来，至少还要一个小时，等他们找到这儿，你早就凉透了。”周启年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笃定，他算准了时间，也算准了杜志远逃不掉。

杜志远忽然笑了，他扫了一眼洞道入口堵着的护矿队，又转回头看向周启年：“顾慎行派你来，除了招降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比如，稳住我，等你们把这批文物转走？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最近要走一批大货，对不对？”

周启年的眼神骤然变了，他没想到杜志远连这个都知道，愣了一秒才开口：“你倒是消息灵通。没错，三天后从沧江走水运，转去东海出境，可惜你看不到那天了。”他顿了顿，又劝，“杜志远，你真要想清楚，跟顾市长作对，没有好下场，这么多年，多少人想扳顾市长，最后不都埋在这山里了？你何必呢？”

“你们能埋别人，埋不了我。”杜志远把弹簧刀换了个手，擦了擦掌心的血，“十五年前你们能埋我父亲，十五年后，我就能把你们一个个都送进坟墓，你回去告诉顾慎行，我杜志远回来了，他欠我们杜家的，欠江州百姓的，我一笔一笔都要讨回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谈下去就没意义了。周启年站起身，整了整皱了的衬衫，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好，好得很，果然是杜盛远的种，骨头硬。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给我上，弄死他，尸体就埋在洞底，跟王满仓作伴去！”

护矿队的亡命徒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到命令，立刻举着钢管和砍刀嗷嗷叫着冲上来，矿洞里空间窄，他们没办法一拥而上，只能一个个往前挤。杜志远早就算好了位置，背靠岩壁，不会被包抄，第一个冲上来的护矿队刚抬手挥钢管，杜志远侧身躲开，膝盖狠狠顶在他肚子上，那人疼得弯下腰，杜志远顺手夺过他手里的钢管，反手砸在他肩膀上，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响，那人惨叫着倒在地上，滚到一边去了。

杜志远前世在部队待过，后来又在生死堆里滚了十年，格斗能力比普通刑警都强，这些护矿队的亡命徒虽然人多，却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花架子，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没两分钟，又倒了三个，剩下的人看着杜志远手里沾了血的钢管，都不敢往前冲了，只是拿着刀围着，喊着狠话却不敢动。

周启年气得脸都青了，指着杜志远骂：“废物！都是废物！一起上啊，弄死他有重赏！”

就在这个时候，洞道外面远远传来了警笛声，一开始还模糊，没两秒钟就清晰了，顺着风飘进矿洞，震得洞顶的土又往下掉。周启年的脸瞬间白了，他不敢置信地盯着杜志远：“你……你早就设好了局？”

“不然呢？”杜志远挑了挑眉，指尖蹭掉钢管上的血，“你真当陈桂兰那点小动作我看不出来？她把我来青龙山的消息报给你们，我就是故意引你们过来，正好一锅端，省得我一个个跑去找你们，多麻烦。”

他昨天晚上故意把暗访青龙山的行程放在客厅桌上，就是给陈桂兰看的，本来就是要引蛇出洞，把洪万亭和顾慎行的人都引到这里来，张猛带着大部队在山外等着，就等鱼儿上钩，周启年还以为他是孤身一人落了套，没想到自己才是那条上钩的鱼。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洞口，外面传来护矿队惊慌的喊叫，还有警察喝令投降的声音，火把乱晃，整个矿洞都乱了套。护矿队的人本来就心虚，听到警察来了，哪里还敢动手，一个个扔了手里的钢管就想往后跑，挤成了一团。

周启年看着乱成一团的人，又看着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的杜志远，眼神里满是恐惧，他往后退了两步，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顾慎行报信，手都抖得按不对号码。杜志远快步冲上去，一脚踹在他膝盖弯，周启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杜志远伸手掐住他的后颈，把他按在湿冷的泥地上，冰凉的钢管顶在了他的后脑上。

“周秘书，别急着走啊，”杜志远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冷得像山涧的冰，“咱们这笔账，还有顾慎行欠的那么多账，还没算完呢，你说对不对？”

洞口的火光越来越亮，藏青色警服的影子已经出现在洞道入口，张猛粗哑的大嗓门传进来：“志远！你没事吧？我们进来了！”

杜志远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越来越近的光亮，攥着钢管的手紧了紧——抓住了周启年，就等于抓住了顾慎行的辫子，拿到了他亲自参与盗墓贪腐的活口，接下来，该轮到洪万亭了，轮到顾慎行了，十五年的沉冤，很快就能见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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