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旧车祸重查

# 第106章：旧车祸重查

浮土簌簌顺着铲边往下落，藏青色的警服布料带着泥土的腥气一点点露出来。十五年的地下埋压，布料已经脆得一碰就掉成渣，但肩章处那枚镀铜的警号扣还牢牢嵌在肩布上，铜绿爬了半圈，边缘的钢印号码还能模糊辨出前四位——正是当年江州市郊派出所的编号。苏清晏轻轻挣开杜志远的手，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常年带在身边的干净白手帕，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却稳得一点都不抖，小心翼翼拂开肩扣上沾着的浮土。杜志远站在她身后半步，右手不自觉按在腰后，那地方别着一把从刑侦队借的防暴手枪，顾慎行能狠下心杀了三个看窝点的自己人，说不准就会派人手摸上山毁证，他得把后背把好关。

挖掘队的人换上了木柄小铲子，怕碰坏遗骸，每一下都放轻了力道，半个钟头过去，整具遗骸的轮廓终于清了出来。当年洪万亭的人杀了苏江河，匆匆埋在这里，连一口薄棺都没有，只裹了一层防水塑料布，十几年过去塑料布早就烂成了碎片，骨头也因为泥土松动散了架。苏清晏戴上一次性乳胶手套，打开自己随身的法医箱，拿出镊子和骨钳，一点点动手拼对，张猛见状，示意两个队员上去搭手，自己则让人把两盏大功率应急灯都调了角度，暖白的光柱稳稳落在不大的土坑里，所有刑侦队员都自发站在圈外，没人说话，整个山坡只剩下工具碰擦骨头的轻响，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拼到颅骨的时候，苏清晏的镊子突然顿住了。她微微前倾身子，掏出放大镜对准枕骨位置，指尖轻轻拨开卡进骨缝的泥土，一块锈得发黑的不规则金属片露了出来，硬生生嵌在颅骨上，周围带出一个边缘整齐的穿孔。苏清晏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热气喷在微凉的空气里，化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却足够在场每一个人听清：“弹孔，铅弹弹头残片，嵌在骨缝里十五年了。”

一圈人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张猛的拳头攥得指节咔咔作响，低声骂了句粗口：“这群挨千刀的杂碎！当年说苏所是酒后驾车刹车失灵坠崖，颅脑损伤死亡，合着全是编的，连尸检报告都敢造假！”杜志远蹲下身，看着那枚嵌在骨头上的残片，左眉骨那道旧疤随着皱眉微微绷紧，泛出淡淡的红，前世的记忆顺着血液翻涌上来——当年苏江河出事后，杜志远的父亲杜青山那时候还是江州市委书记，专门下令要复查，结果被当时已经是常务副市长的顾慎行拦了下来，说案子已经结了，死者都已经下葬，再查影响不好，还说杜青山是因为苏江河是老下属，太情绪化了。那时候谁能想到，亲手提拔顾慎行的杜青山，对面那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就是害死苏江河的幕后主使。

杜志远的指尖无意识蹭过口袋里那支父亲留下的旧钢笔，笔杆被磨得发亮，是杜青山用了几十年的老东西，突然一个被遗忘了快十年的细节跳了出来，他猛地抬眼看向张猛：“老张，你记不记得，十年前我父亲出的那起蹊跷车祸？就是他被构陷前半年，开车去郊区调研，刹车失灵冲下路基那回，当时定性成雨天路滑操作失误，那辆撞废的桑塔纳，是不是一直扔在市局报废停车场没人动？”

张猛愣了两秒，猛地一拍大腿，左脸那道刀疤都跟着颤：“对！我怎么把这事忘了！那辆车撞得前脸全烂了，结案之后就拖去停车场扔着，十年了没人管，落满了灰！志远你的意思是……那也不是意外？是顾慎行动手想提前弄死老书记？”“不是想，是就是。”杜志远点头，指尖摩挲着左眉骨的旧疤，冷意顺着嘴角溢出来，“顾慎行那时候已经攒够了势力，就想把我父亲拉下来自己上位，先试了一手，制造车祸灭口，没成功，我父亲只是受了轻伤，他才换了路子，找人构陷我父亲受贿，这才把人扳倒。现在苏江河的遗骸找到了，弹头也找到了，正好把这两起旧车祸一块重新查，旧账新账一起算。”

苏清晏小心地把弹头残片放进证物袋，捏着密封条仔细压好，在编号栏一笔一划写下“苏江河被害案-一号证物”，她摘下手套，用白手帕擦了擦指尖的泥土，抬头的时候眼睛红得像浸了血，可眼神亮得能烧穿黑幕：“我当年就不信我爸会酒驾，他那天出任务前，还跟我妈说晚上回来吃白菜猪肉饺子，出门前连酒瓶子都没碰，怎么会是酒后驾车？当年他们换了埋尸地，改了尸检报告，把一切都捂得严严实实，现在证据就在这里，谁也赖不掉了。”她把证物箱扣好锁，站起身对着土坑认认真真鞠了一躬，声音轻却坚定，“爸，我们走，回家。”

两个年轻民警抬着整理好的尸袋，弓着腰一步步往山下走，路过苏清晏的时候，都停下脚步敬了个标准的警礼，苏清晏挺直脊背，回了一个礼，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脚下的泥土里，却没哭出一声。杜志远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她靠在杜志远胸口，肩膀微微抖着，小声说：“十五年了，我终于把我爸接回家了。”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东方天际线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风里裹着松枝和野草的清香，张猛靠在车边抽了根三块钱的红塔山，吐着烟圈说：“顾慎行现在估计还在市政府办公室坐着，喝茶看报等着咱们碰壁，转头他就能在常委会上告咱们一个造谣生事冤枉好人，没想到咱们直接把人挖出来了，还有弹头当证据，这下他想捂都捂不住了。”杜志远靠在车头，指尖转着那支旧钢笔，太阳慢慢从山后爬出来，金光落在他肩头，暖得人心里发沉：“他不会坐以待毙，韩平翻供，周宏远被抓，苏所长的遗骸被找到，他现在要么转移赃款准备跑路，要么就是狗急跳墙再玩一次狠的，我们不能松劲。”

回到江州市区刚好七点，苏清晏带着证物先回了刑侦支队的法医中心，要做弹头成分鉴定和DNA身份比对，拿出当年苏江河留在家里的旧牙刷做了样本，三个小时后结果出来，基因型完全吻合，这具遗骸就是当年牺牲的苏江河，板上钉钉。另一边张猛带着人封了报废停车场，把那辆放了十年的旧桑塔纳拖去了痕迹鉴定室，痕迹科老科长退休返聘专门过来盯这个活，拆刹车油管的时候手都抖，就怕错过一点点痕迹。

杜志远抽了空去市人民医院看母亲，陈桂兰正在给杜沈氏擦身子，看见杜志远进来，赶紧停下手里的活笑着打招呼，擦手的毛巾都拧干了叠得整整齐齐。杜志远给母亲削了个苹果，喂了小半个，跟陈桂兰聊了两句家常，眼角扫到陈桂兰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陈桂兰的眼神下意识闪躲，抬手把手机塞进了口袋。杜志远心里透亮，他早就知道这个护工是顾慎行的人，过来盯他的动向，只是他没点破，陈桂兰的儿子当年被洪万亭的人逼得跳了江，她自己右手的食指也是被洪万亭的人砍的，她心里有恨，只是怕顾慎行害她剩下的小孙子，才不得不替顾慎行做事，杜志远等着她自己醒过来。

杜志远起身要走的时候，陈桂兰送他到病房门口，手指捏着衣角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杜科长你出门小心点，最近医院门口生面孔多”，说完就转身回了病房，关门前杜志远看见她躲进卫生间，拿起手机又放下，手指头攥得发白，显然心里正翻江倒海。杜志远没点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转身进了电梯。

从医院出来，杜志远开车去了赵崇山家，老领导早上打电话说有东西给他，要他过去拿。赵崇山还是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盘核桃，看见杜志远进来，把手里一对老核桃放在石桌上，拿出一个磨得起毛的蓝布包，解开绳子掏出一个旧工作笔记本，递到杜志远手里：“这是你父亲当年落难前，我偷偷从他办公室拿出来的，怕被顾慎行的人搜走，藏了十年了。这里面记了他当年查苏江河案子的笔记，你自己看。”

杜志远接过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都磨掉了，翻开第一页，就是父亲刚劲的字迹，写着“为官者，当为百姓撑伞，不为权贵折腰”，杜志远的指尖摸着那几个字，眼睛瞬间热了，翻过几页，果然在苏江河出事那一个月，看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批注，是杜青山当时急着出去开会，随手写的：“苏江河案有疑，刹车失灵非意外，顾慎行涉，需查。”短短一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杜志远手心发疼，原来父亲那时候就已经怀疑顾慎行了，只是没来得及查，就被人构陷了。

“当年我就劝老杜，顾慎行那小子野心太大，要防着点，老杜说他是我一手提起来的，我信他的人品。”赵崇山端着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粗茶，叹了口气，皱纹挤在一起，“没想到就是这个他一手提起来的人，反过来把他咬了一口，害死了苏江河，害你家破人亡，这么多年我这心里就没踏实过。我昨天联系了七个当年被顾慎行挤走的老伙计，他们都愿意出来作证，当年顾慎行给洪万亭批航运码头经营权，收了三百万的好处费，他们都有旁证。”

杜志远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自己的公文包，看着赵崇山皱着眉说：“老领导，你最近千万不要出门，也不要给陌生人开门，顾慎行现在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他杀了三个看窝点的，就敢对你们这些老人动手。”赵崇山摆了摆手，哈哈笑了一声，核桃在手里转得哗哗响：“我都七十二了，腿也瘸，本来就是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当年老杜救过我的命，这条命早就该还他了，能亲眼看着顾慎行被拉下台，我闭眼睛都安心。”杜志远心里发酸，没再多说，只嘱咐他有事随时给自己打电话，转身出了院子。

刚走到胡同口，张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那头的声音大得差点震破杜志远的耳膜，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志远！成了！痕迹鉴定出来了！那辆旧桑塔纳的刹车油管，确实有锐器切割的痕迹！切了大半留了小半，就是故意的，就是让车开出去一段之后才彻底失灵，制造意外车祸的假象！十年前那根本不是意外，就是顾慎行雇人动手，要杀老书记！”

杜志远靠着胡同口的老槐树，头顶的槐花被风一吹，落了他一肩膀，白色的花瓣落在黑色的公文包上，格外醒目。他抬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太阳晒得人额头发暖，心里压了十年的那块冰，终于一点点化开了。十五年前苏江河被害，十年前杜青山被构陷，前世他自己被顾慎行派人杀死在医院，所有的血所有的冤，现在终于一点点串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苏江河颅骨里的弹头，旧桑塔纳刹车管上的切割痕，中国香港那边等着拦截的青铜鼎，还有一群愿意出来作证的老干部，所有的网都已经织好了，就等着收网套住顾慎行那个老狐狸。杜志远捏着手机，声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把鉴定报告封好，送省纪委工作组，我们现在过去碰头，该收网了。”

挂了电话，杜志远把手机放进兜里，摸了摸公文包里那个旧笔记本，仿佛能摸到父亲留在纸页上的温度。这一世他重生归来，从截胡那十万赃款开始，一步步走到今天，哪怕遇过暗杀，挨过打压，被人骂过纨绔，被人构陷过停职，他从来没退过一步。现在，终于到了跟顾慎行算总账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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