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旧案再牵连

# 第136章：旧案再牵连

黑色越野车驶出省委大院梧桐成荫的主干道，杜志远靠在后座椅背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左眉骨那道浅疤，车窗外省城的街景飞速向后退，刚才周宏远客厅里的对话还在耳边转，那顶正部级的帽子晃得人心烦，却也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早料到顾慎行不会只出杀手那一招，上层说情、利益诱惑都是必走的棋，可他没想到，对方急成这样，反倒说明赵家林这个点，真的戳中了他们的命门。

半个月前端掉洪万亭藏在北山的盗挖窝点时，队员们从赃物里搜出半块错金青铜残片，纹路是汉代的蟠螭纹，形制跟江州境内出土的春秋楚墓文物完全对不上，苏清晏做文物鉴定的时候就说，这东西绝不是江州本地古墓出来的。那时候杜志远就留了心，转头去查文物局长赵家林的公开履历，发现他履历上1979年到1983年那四年，只写了一句“西北考古队借调工作”，除此之外再无半个字的细节，一个未来的正处级局长，四年工作经历一笔带过，这本身就太不正常。

“改道，去省纪委后院档案室。”杜志远开口打断了张磊开导航的声音，“昨天我跟省纪委档案室打过招呼，调赵家林的原始履历，正好今天在省城，顺道看完再回江州。”张磊愣了一秒，手里的方向盘微微打了半圈，立刻改了导航方向，点头应道：“行，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值班室老李说，刘管理员今天值班，等着我们呢，就是周六下午档案室没人，清净得很。”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省纪委后院那栋爬满了凌霄花的老楼下，杜志远推开车门，一股带着栀子花香的热风卷过来，楼下传达室里刘师傅已经拿着钥匙等着了，老人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戴着厚底老花镜，接过杜志远递过去的调档函，笑着说：“杜同志，我都整理好了，你要的八十年代之前的干部原始档案都在三楼西三排，电梯老了不好用，咱们爬楼梯上去，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年轻，爬楼没事。”杜志远笑了笑，跟在刘师傅身后上楼，张磊主动留在楼下守门，说帮他盯着外面，不打扰他看档案。厚重的防火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旧纸张、樟脑丸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比外面低好几度的冷空气裹着这个味道扑过来，杜志远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抬眼望去，整间屋子摆满了一人宽的深棕色档案架，从水泥地面一直顶到三米多高的天花板，密密麻麻的档案盒排列整齐，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从西墙那扇窄窗斜切进来，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整个档案室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只有墙面上旧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钥匙给你，我在楼下喝茶，你看完喊我一声就行。”刘师傅把钥匙递给他，识趣的带上门走了，整个屋子就剩下杜志远一个人。杜志远攥着钥匙走到西三排，按照档案编号一排一排找过去，八十年代的干部档案都放在架子最上层，他踮起脚，指尖拂过一个个落着薄灰的档案盒，终于在最里面摸到了印着“赵”字的盒子，抽出来打开，翻了没两下，就抽出了那个蓝封皮的档案袋，封皮上用毛笔写着“赵家林”三个墨字，墨迹已经泛黄发灰，边缘因为几十年的摩挲磨出了毛边。

杜志远把档案袋放在靠窗的旧木桌上，拆开牛皮纸封口，倒出里面一摞泛黄的纸张，履历表、自传、体检表、入党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前面的内容和公开履历没什么出入，赵家林，顾慎行的妻弟，1955年生，1979年考入东南大学考古系，没错，可毕业之后，他自己写的自传里，1979年到1983年那四年，确实只有短短一句话：“毕业后借调西北祁连山考古队参与发掘工作，1983年调回江州地区文物局。”既没有写担任什么职务，也没有写参与了什么项目，更没有当时考古队领导的签字盖章，就这么轻飘飘一笔带过，仿佛那四年只是去西北旅了个游。

杜志远指尖扣着泛黄的纸张边缘，指腹蹭过那行字，心里的疑云越来越大。一个考古专业的毕业生，在考古队待了四年，怎么可能什么都没留下？他把所有材料翻了一遍，翻到最后，指尖碰到档案袋底部硬邦邦的一张纸，抽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张泛黄的旧剪报，和一份盖着省考古队红章的内部结案报告，应该是当年组织上放进去封存的，几十年没人动过，压在这里都快粘在一起了。

杜志远小心翼翼把两张纸分开，先看那张剪报，是1982年10月的《西北日报》，第三版右下角的短讯，标题只有一行：《祁连山汉代古墓工地塌方 三名考古队员不幸遇难》，内容寥寥数语，说当日暴雨引发山体滑坡，掩埋了考古工地宿舍，造成三人死亡两人重伤，事故善后已经完成，发掘工作暂停。

他放下剪报，拿起那份内部结案报告，纸张脆得一碰就要碎，他慢慢展开，逐字逐句读下去，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攥着纸的指尖也慢慢收紧了。报告里写的情况和剪报说的不一样，所谓的暴雨塌方，其实是古墓内部填土松动坍塌，当时考古队已经完成了主墓的清理，出土文物二十多件，其中三件一级文物：错金蟠螭纹青铜长信灯、和田青白玉谷纹璧、错金铭文青铜剑，都已经整理好，放在主墓外的储物棚里，等着运回省博物馆。

塌方之后，储物棚完好无损，那三件核心文物却不见了踪影，报告里写的是“坍塌土石掩埋，多次开挖未找到，定为失踪”，可杜志远看到报告最后一页，有个当年办案民警用铅笔写的小字批注，压在盖章的边缘，几乎要看不清了：“事发前一日，有三名陌生男子在工地外围活动，赵家林称是远房亲戚来探亲，未登记，事发当日早上，赵家林以购买急救药品为由提前下山，躲过塌方，全队八人，仅他一人无伤。”

杜志远看到这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腾地一下想起半个月前搜出来的那半块错金青铜残片，连忙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把残片掏出来，摊在桌上对着阳光看，残片上的错金蟠螭纹纹路弯转的弧度，和报告里描写的错金长信灯的纹路完全对得上，甚至残片边缘那一点点朱砂红的残留，就是汉代青铜器鎏金之后做的底锈，和报告里描述的长信灯完全一致。

原来如此。

杜志远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冰冷的档案架上，后颈泛起一阵凉意，那凉意从脊梁骨往上爬，爬得他头皮都发紧。哪里是什么意外塌方？哪里是什么暴雨滑坡？根本就是赵家林里应外合，跟盗墓团伙勾结，偷了文物之后，炸了古墓主洞，制造塌方灭口，把整个考古队活埋在里面，那三条人命，就是为了盖住这三件文物的去向，盖住他们第一桶金的来路。

二十年前，他们就敢杀三个考古队员灭口，二十年后，杀几个拦着他们盗挖的村民，压下几个告状的老百姓，哪里还有半分犹豫？顾慎行能从一个穷知青，一路爬到江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的位置，最初的启动资金，原来就是这么来的，是沾着考古队员的血来的。杜志远想起前世临死前，听到洪万亭跟顾慎行打电话，说“早年那票要是出事，大家都玩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是什么票，现在全明白了，那票就是祁连山汉代古墓，就是那三条人命，那三件国宝。

他缓了好几秒，才压下心里翻涌的戾气，伸手重新拿起结案报告，一遍一遍看，把每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当年负责办案的公安早已经退休了，当年的考古队领队死在塌方里，所有知情人要么死了，要么忘了，这个案子封在档案柜里快四十年了，要不是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又刚好拿到那半块残片，根本不会有人翻出这件旧案。

杜志远掏出手机，对着报告和剪报拍了好几张照片，又把残片收好，他记得前世顾慎行上位之后，第一年就给赵家林运作了文物局长的位置，一做就是十几年，把江州所有的文物发掘审批都抓在自己手里，就是为了方便他们盗挖，原来人家早就干惯了这个买卖，从西北干到江州，几十年了，一条黑船走到黑，从来就没停过。

他把所有材料按顺序放回档案袋，封好口，重新放回到档案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却把顾慎行集团最核心的老底给挖了出来。杜志远拿起公文包，带上门往楼下走，挂钟的滴答声在他身后响，那滴答声像是在给这帮二十年前的凶手倒计时，一步一步，催着他们还债。

走到楼下，张磊赶紧迎上来，看到杜志远脸色不对，赶紧问：“杜哥，怎么了？查出什么了？”刘师傅跟在后面，笑着说没少东西吧，杜志远点点头，跟刘师傅道了谢，转身坐上车，关上门，才开口对张磊说：“通知张猛，明天封锁所有码头货船的时候，顺便把赵家林控制起来，另外，查一下1982年祁连山古墓塌方遇难者的家属名单，我要挨个见一见。”

张磊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从后视镜看杜志远，杜志远的脸在夕阳下轮廓冷硬，左眉骨的浅疤泛着冷光，眼睛里的杀气藏都藏不住，张磊不敢多问，赶紧拿出手机给张猛发消息。车子开出省纪委后院，往高速口走，夕阳把车身染成了金红色，杜志远掏出那张复印下来的结案报告，指尖摸着那个民警的铅笔批注，心里默默数着，这已经是第四条人命了？不对，是整整十条人命，三个考古队员，三个东湾村民，三个赵家沟村民，加上他的父亲，这么多血债，该还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父亲留下的那支旧钢笔，笔身已经磨得发亮，温温的体温顺着掌心传上来，像是父亲在握着他的手。杜志远望着前面高速路延伸向远方的地平线，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顾慎行，赵家林，洪万亭，你们藏了四十年的旧案，我翻出来了，这一次，我要把你们所有的血债，一笔一笔都算清楚，一个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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