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蝼蚁皆有罪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两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同时静止不动。必安有些意外，这一次的敲门声不似光头和周玉梅那般粗暴，而是一种克制的、有节奏的。玉娥的脸色微变，小声道：“应该是悟元子那老道。”

“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必安心里一惊。

“可能是我刚才出去买菜的时候，被他跟踪了。”玉娥的眼神变得复杂。

“那……要不要开门？”

玉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你来干什么？”她站在门后，冷冷地问道，没有请对方进来的意思。

门外站着的，正是悟元子。他看上去比在终南山时苍老了许多，道袍也有些褶皱。“你就这么不欢迎为师吗？”

玉娥这才看清，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嘴唇发灰，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了，生病了？”

“是的，晚期。”

“什么晚期？”

“肺癌晚期。”

玉娥愣住了：“那……你还能活多久？”

“三四个月吧，也许更短。”悟元子话音刚落，便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佝偻的身体像风中的落叶一样颤抖。

玉娥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向后退了好几步。等他好不容易止住咳，撕心裂肺的声音消失时，已经过了三分钟。

“你怎么会得这种病？你不是一直修身养性，挺会保养的吗？”玉娥难以置信。

“医生说，我那仙人洞里空气不流通，常年焚香，烟熏火燎的……”悟元子苦笑一声，“修了半辈子的仙，最后却是因为这‘仙气’，把自己的肺给活活熏坏了。”

“焚香……把你熏成了肺癌？”玉娥觉得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是啊，”悟元子扶着门框，身形晃了晃，“我一直以为那是通神的瑞气，没成想，却是催命的毒烟。咳咳……”他又压抑地咳了两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在那灰败脸色的映衬下，手帕白得刺眼。

“你都活了一百多岁了，也应该知足了吧。”玉娥的语气缓和了些。

“？？死不如赖？活。”悟元子喃喃道。

必安在屋里听到这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走上前来，忍不住开口：“老道，看来你的修行还是不到家啊，连这生死关隘都看不破，那一百年的经书算是白念了。你平日里劝诫世人‘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反倒惹了这一身尘埃，放不下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悟元子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个破败的风箱呼呼作响。他死死地盯着必安，眼里布满血丝，“那是你还太年轻，不懂得这岁月枯竭的滋味！一旦尝过了这五谷杂粮、暖阳清风，谁又愿意去那冰冷冷的阴曹地府？经书是讲给愚夫愚妇听的，好让他们死得安详，别给这世间添乱。我是修道之人，我修的是长生，求的是肉身成圣，不是为了去那鬼地方报到！”

“荒谬。”必安冷笑一声，“肉身不过是具臭皮囊，坏了便扔，有何可惜？你现在这副皮囊，内里已经烂透了，每一次呼吸都是凌迟，拖着这么个累赘苟延残喘，这哪里是‘赖活着’，分明是受活罪。我看你是贪念太重，道心早崩。”

“崩就崩！”悟元子情绪激动，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贪生若是罪，世间蝼蚁皆有罪！我不想死，不想变成那种轻飘飘、没着没落的魂魄……咳咳咳！咳咳！”他大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拼命汲取着氧气，喉咙里发出浑浊的鸣音。好半晌，他才缓过这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没力气跟你争，算你赢了。”

“好吧，我也不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必安也故作大方说。

悟元子不再理会必安的嘲讽，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向玉娥。“这里面……咳咳……有我一生的积蓄。”他喘着气说，“密码，就是你当年被捡回山门的那个日子。”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怎么会记得当时的日子。”玉娥嘴上这么说着，却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那张卡。

“你真的不记得了？”悟元子的眼神忽然变得悠远，“那一天……那一天正好是立秋。终南山的风，比哪一年都大……”

他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那天……满山的落叶，黄得刺眼，像是给整座山都镀上了一层金。我在山门前的石阶上……咳……看见了那把琉璃梳。当时我已经开了天眼，这才看清……看清梳子里藏着你这么一个弱小的魂魄。我怕山风把你吹散了，就把你带回了洞中……我一直，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一般对待，希望你能……”

“好了，不要再说了。”玉娥冷着脸打断了他，她掂了掂手里的银行卡，直截了当地问：“你有什么心愿未了，趁你现在还有气，赶紧说。”

悟元子愣了一下，他才缓缓道：“心愿……倒是有一个。”

玉娥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我想……在我生命最后的这段时间里，你能陪在我身边。”他用近乎乞求的目光看着她。

玉娥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银行卡。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里面到底有多少钱？值不值得我为他做这件事？但她终究没有直接问出口，那样显得自己太市侩了。“你给我一天的考虑时间，”她抬起头，“我明天中午给你答复。”

悟元子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他点了点头，蹒跚着转身离去。在确认他已经走远，听不见脚步声后，玉娥立刻拉上必安，二人匆匆下了楼，直奔最近的一家银行ATM机。

玉娥将银行卡插了进去，在必安紧张的注视下，凭着模糊的记忆输入了一个日期。屏幕跳转，显示密码正确。她点了查询余额。

一串数字跳了出来。

“个、十、百、千、万……唉，只有三万多啊！”必安凑过去数着，略显失望地说道。

“你看清楚了，是三十四万！”玉娥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纠正道。

“一、二、三、四、五、六……还真是有六位数！”必安惊喜地又数了一遍，“真想不到，这老道士还挺有钱的嘛！”

“活了一百多年才攒下这么点钱，你还夸他有钱，切！”玉娥不屑地撇撇嘴。

“做人要知足，有总比没有强。再说，你活得不是更久，也没见你攒下什么钱。”必安小声嘀咕一句。

“滚！”玉娥狠狠踢了必安一脚，趁他跑开，迅速在ATM机上操作，取一万块塞进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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