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内奸

大理寺地牢。

青龙护法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浑身是伤，却依旧昂着头，眼中没有半分惧色。他的肩膀被萧逸尘一剑刺穿，伤口虽然上了药，但血迹还是渗了出来，染红了半边囚衣。从被捕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卢凌风走进刑房时，他居然笑了笑。

“卢少卿，久仰大名。”青龙护法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莫名的从容，“幽影死在你手上，我本以为是他大意了。现在看来，你的确有两下子。不过你从我嘴里问不出任何东西——玄阴阁的规矩，护法级被俘，自尽未遂者，由阁主亲自行刑。我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既然都是死，何必让你痛快？”

“你可以不说，但你的同党迟早会被我们一网打尽。”卢凌风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将那份名单摊开，“这上面的人，都在长安城里。张延寿我们已经抓了，王世充虽然跑了，但跑不远。你觉得自己守口如瓶很忠诚？你不过是黑煞手中的一枚弃子罢了。”

青龙护法瞥了一眼名单，嗤笑一声：“张延寿和王世充不过是外围的小角色。你抓了他们又如何？阁主的大计，岂是你们能阻挡的？”

裴元昭坐在刑房一角，一直沉默不语，这时忽然开口：“你原名不叫青龙吧？十年前，河南道许州有一个叫周青的年轻人，因为县令贪污赈灾粮，一怒之下杀了县令全家，被朝廷通缉。那个周青，就是你。”

青龙护法——不，周青的脸色变了。

裴元昭站起身，走到周青面前。他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周青的心跳上。火盆中的炭火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我查过你的案卷。”裴元昭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桩寻常的案情，“那个县令叫王怀义，贪了三千石赈灾粮。那年许州大旱，饿殍遍野，朝廷拨了五千石粮食赈灾。王怀义扣下三千石转手倒卖，发给灾民的粮食掺了一半沙土。你爹娘活活饿死，你妹妹被王怀义抢去做小妾，不堪受辱，跳井自尽。你杀他一家七口，是为民除害。可朝廷通缉的是你——王怀义贪赃枉法没人管，你替天行道却被当成反贼。”

“够了！”周青忽然暴喝一声，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他双眼通红，面容扭曲，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你查了我的案卷？那你有没有查过——当年许州知府是谁？就是秦叔宝！王怀义是秦叔宝的妻弟！秦叔宝为了保他，把所有的罪都推到我头上！朝廷的通缉令上写的是‘周青谋财害命，杀害朝廷命官’，半个字没提赈灾粮的事！”

裴元昭沉默了。这个细节案卷里确实没有——或者说，被人刻意抹去了。

“我杀了王怀义一家，秦叔宝派人追杀了我整整三年。三年里我换了十一个身份，逃了六座州府。最后是黑煞救了我——他替我杀了秦叔宝派来的所有追兵，一共二十三条人命。从那天起，我这条命就是黑煞的。你们说我助纣为虐？你们这些人，有什么资格评判我？”周青大笑起来，笑声在封闭的刑房中回荡，震得火盆里的炭火都在颤动，“秦叔宝贪赃枉法的时候，你们大理寺在哪里？王怀义逼死我妹妹的时候，你们在哪里？现在黑煞要杀皇帝，你们倒是一个个跳出来当忠臣了！”

“所以你就帮黑煞杀更多的人？”卢凌风的声音平静如水，“你爹娘是被贪官害死的，你现在做的，和那个贪官有什么两样？悦来客栈地窖里那些火药，炸出去会死多少无辜百姓？他们的命，就比你在许州饿死的爹娘更不值钱？”

周青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刑房里陷入一片沉默。火盆中的炭火噼啪作响，铁链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碰撞。良久，周青低声问道：“你们能保证，把秦叔宝绳之以法？”

“我不能保证所有贪官都能落网。”裴元昭说道，“但只要我裴元昭还在大理寺一天，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秦叔宝的案子，我已经向陛下呈了密奏。无论他逃到哪里，大理寺的通缉令都会追到哪里。这不是敷衍你的空话——我以大理寺卿的官职作保。”

周青盯着裴元昭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这位大理寺卿清瘦的面容上反复游移，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最终，他的目光落在裴元昭腰间的金鱼袋上——那是一品大员才有资格佩戴的官符，上面绣着一条金线盘绕的鲤鱼，是大理寺卿官职的信物。

“也罢。”他苦笑一声，肩膀垮了下去，“我这辈子杀了太多人，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

“长安城里，还有多少玄阴阁的人？”

“原本有一百二十人，分散在三个据点。悦来客栈三十二人，聚宝斋四十五人，太乙观四十三人。幽影带出去的人在城西死了大半，我这里也栽了，现在还剩下聚宝斋和太乙观两处，加起来不到八十人。但这些人都是死士，你们就算围剿，他们也不会投降。”

“黑煞在哪儿？”

周青摇头：“阁主的行踪，只有朱雀护法知道。他从来不在任何一个据点过夜，每次召集我们都是临时通知地点。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朱雀护法这几天不在长安城。阁主派她去了皇陵，具体任务我不清楚，但与地宫有关。”

“朱雀护法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青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她叫楚云，是前任左使楚昭南的女儿。三年前，楚昭南联络正派高手想要里应外合围剿阁主，事败被杀。楚云当时才二十出头，阁主杀了她父亲之后没有杀她，反而收她为义女，封她为朱雀护法。表面上看，她是最受阁主信任的人——她的地位在四大护法之上，阁中大小事务她都有权过问。但我觉得，她对阁主不是真心效忠。有好几次，她执行任务时故意留了活口。不是失误，更像是故意的。”

“你怀疑她想报仇？”

“不是怀疑。”周青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是知道。三年前楚昭南临死前，是我给他送的最后一顿饭。他让我转告楚云一句话——‘杀父之仇，不可不报。但杀黑煞的刀，不能是恨，必须是比恨更冷的东西。’那之后楚云在阁中待了三年，对阁主言听计从，比任何人都忠诚。但我知道，她只是在等一把刀。”

卢凌风与裴元昭对视一眼。如果楚云真的对黑煞有异心，那她将是对抗玄阴阁最关键的内应——但前提是，她还活着。黑煞不是傻子，楚昭南背叛了他，他养着楚昭南的女儿三年，不可能毫无防备。也许黑煞留着她，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算计。

“最后一个问题。黑煞的真名叫杨玄感？”

周青点头：“对。前朝楚国公杨素之子。炀帝被杀后，杨玄感率旧部起兵反唐，兵败后不知所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其实他活了下来，改名换姓创立玄阴阁。他对大唐的仇恨刻在骨子里，这二十年来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颠覆李唐江山。”

“那地宫呢？他的目标不只是复仇吧。”

“你问到点子上了。”周青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不敢大声说出口的事，“黑煞修炼‘九幽玄阴功’，需要吞噬大量生魂。普通人的精血只能增加内力，但有一个例外——如果吞噬的是皇族血脉，可以直接提升功力一个层次。当今陛下和太子，恰好是皇族血脉。所以刺杀皇帝不是目的，是手段。他要在祭天大典那天，在皇帝和太子同时出现在南郊的时候，亲手吞噬他们的生魂。到那时，他的玄阴功将突破第九重，天下再无人能制。”

“但据我们的情报，祭天大典那天动手的是幽影和白虎。黑煞不会亲自去南郊。”

周青愣了一下：“这不可能。黑煞筹备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亲手吞噬皇族血脉。他不会把这个机会让给任何人。除非——”

“除非他找到了比皇族血脉更能提升功力的东西。”裴元昭接过话头，缓缓站起身，“地宫。皇陵底下的地宫，聚阴大阵的核心就在那里。如果他进入地宫核心，启动大阵，他能得到的就不只是两个皇族血脉，而是长安城百万生民的阳气。献祭整个长安城，比献祭两个皇族强一万倍。”

“原来如此。”周青仰头靠在刑架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原来从一开始，祭天大典的刺杀就是个幌子。黑煞派四大护法去南郊，不是为了刺杀皇帝，是为了制造混乱。他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祭坛上，自己去皇陵地宫——好一个调虎离山。”

卢凌风站起身，大步走出刑房。裴元昭跟了出来，两人在走廊里低声交谈。

“黑煞的目标是地宫，祭天大典只是掩护。我们在南郊布置的兵力越多，皇陵的防守就越薄弱。”卢凌风按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必须立刻调整部署。南郊的禁军留一半，剩下一半全部调往皇陵。同时派人盯住太乙观——周青说朱雀护法去了皇陵，白虎护法坐镇聚宝斋。太乙观应该已经空了，但还是要派人去查。”

“太乙观交给我。”萧逸尘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左臂的绷带也重新包扎过，青阳剑悬在腰间，目光如常沉稳，“我带青阳门弟子去。”

“师父，你的伤——”

“皮肉之伤，不碍事。”萧逸尘摆了摆手，“周青的口供里还提到一件事——朱雀护法楚云可能是我们的内应。如果她还在太乙观，我要亲口问她一句话。”他顿了顿，“当年楚昭南死前留下的那句话，不是对周青说的。那是对我说的。”

卢凌风一怔。

“三年前围剿黑煞的十位高手中，有楚昭南，也有我。”萧逸尘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透了时光，“楚昭南是我在江湖上最敬重的人之一。他潜入玄阴阁卧底十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黑煞和他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决战前夜，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如果我死了，帮我看着云儿。’我一直以为楚云也死在了那场围剿中，直到今天才知道，她还活着。”

他握紧了青阳剑，剑鞘上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我已经失约了三年。这一次，不能再失约了。”

“那我与师父同去。”苏清寒从门外走进来，流云剑已悬在腰间。她看向卢凌风，目光与他对上，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我陪师父去，你守好皇陵。

“好。张延寿已经落网，禁军内部的内应清理干净了。尉迟将军增派了三百人驻守白虎岭，所有通往地宫的裂缝都有人把守。今夜我守在皇陵。”卢凌风将玄渊刀从腰间解下，横握在手中，刀鞘上的云雷纹在烛光下微微跳动，“不管黑煞从哪条密道出来，我都让他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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