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聚宝斋

聚宝斋是西市最大的古玩店，表面上是买卖字画古董的雅致场所，实际上却是玄阴阁在西市的重要据点。店主张大富，人称“张半城”，据说西市一半的店铺都和他有生意往来。此人身形肥硕，满面油光，见人便笑，活脱脱一个和气生财的富商模样——但大理寺的密档中记载，他原名张横，十五年前是江南道上有名的独行大盗，手中人命不下二十条，后来忽然销声匿迹，再出现时已摇身一变成了长安西市的古玩巨贾。

次日黄昏，卢凌风站在聚宝斋对面的酒楼二楼，隔着窗户观察对面的动静。他身旁是苏清寒和萧逸尘。左臂的箭伤经御医处理已无大碍，但幽影那一箭留下的阴寒余毒还需几日才能彻底清除，运功时偶尔会感到经脉中一丝滞涩。

“聚宝斋的守卫比悦来客栈更严。”苏清寒低声说道，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划过，勾勒出对面的格局，“后院有一队人在巡逻，每盏茶换一次岗。我数过了，从午后到现在进出过四拨人，每拨至少带了六个人进去，没有一个人出来。目前里面至少有四十人以上。白虎护法比青龙更谨慎——他知道悦来客栈被端了，却没有撤离，说明里面有他必须守护的东西。”

“或者有他必须等的人。”萧逸尘皱眉，“硬闯会有伤亡，得想个办法把他们的守卫调开。”

卢凌风沉吟片刻，忽然眼前一亮：“有办法了。”他叫来赵虎，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赵虎连连点头，转身跑下楼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聚宝斋对面的一家杂货铺忽然起火。火势不大，但浓烟滚滚，很快弥漫了半条街。“着火了！着火了！”有人扯着嗓子大喊。西市顿时乱作一团，商铺的伙计们纷纷跑出来救火，百姓们也提着水桶赶来。聚宝斋的守卫被惊动了，后院巡逻的那队人分出大半跑出去查看火势。

就在这时，聚宝斋的后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探头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朝巷子里招了招手。两个扛着麻袋的壮汉快步走进后门——那是赵虎和他的手下假扮的。一进后门，赵虎便拔出藏在麻袋里的快刀，一刀柄敲晕了开门的伙计。身后的捕快们蜂拥而入，沿着后院的走廊扑向各个房间。

“大理寺办案！所有人等，原地勿动！”

聚宝斋内响起一阵惊呼和怒骂声。玄阴阁的帮众从各个房间里冲出来，与大理寺的捕快们战成一团。

卢凌风、苏清寒和萧逸尘从正门破门而入。卢凌风一刀劈翻挡路的两名黑衣人，直扑二楼。根据情报，聚宝斋的负责人是白虎护法，此人擅使双锤，力大无穷，是三年前围剿黑煞的行动中仅有的三个活口之一。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雕花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身高八尺的巨汉走了出来，光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胸口纹着一头猛虎。双手各提一柄八棱紫金锤，每柄锤至少有六十斤重。他的脖颈上盘着一条完整的玄蛇纹身——护法级别的标志。

“卢凌风！”白虎护法声如洪钟，震得走廊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你杀了我三弟幽影，今日我要你偿命！”

双锤呼啸着砸来。

卢凌风侧身躲过，紫金锤砸在墙壁上，将半面墙砸得粉碎。碎砖飞溅中，第二锤已经砸到面门。他挥刀格挡，刀锤相交，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剧震，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

好大的力气！白虎的武功路数与幽影截然不同——幽影走的是诡谲轻灵的路子，白虎则是纯粹的力量碾压。他的招式并不精妙，但每一锤都有开碑裂石之威，任何花哨的刀法剑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形同虚设。

“就这点本事？”白虎护法狞笑着，双锤舞得如同风车一般。走廊太窄，卢凌风的刀法施展不开，只能不断后退。

就在这时，两道剑光同时袭到——苏清寒从窗外跃入，流云剑刺向他后心；萧逸尘从正面出剑，青阳剑光如青阳破云。白虎护法左手锤往身后一扫逼退苏清寒，右手锤继续追击卢凌风，但萧逸尘的剑已经刺到他胸口。白虎护法双锤齐出与青阳剑硬拼一记。金铁交鸣声中，他被震退了一步。

“青阳门萧逸尘？”白虎护法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正是。”萧逸尘剑指白虎，“束手就擒，留你全尸。”

白虎护法怒吼一声，双锤上的纹路忽然亮起血红色的光芒。他的双眼变得赤红，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青筋如蚯蚓般在皮肤下蠕动，一股暴戾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九幽玄阴功中的‘血煞变’！”萧逸尘脸色微变，“他在燃烧精血换取战力，速战速决！”

三人同时出手。卢凌风的刀、苏清寒的剑、萧逸尘的青阳剑气，三股力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白虎护法罩在其中。白虎护法虽然力大无穷，但以一敌三，渐渐落入下风。他的双锤被三人的刀剑不断击中，紫金锤上的血色光芒逐渐黯淡，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将胸口的猛虎纹身染得更加狰狞。

“一起死吧！”白虎护法忽然狂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的丹丸吞了下去。

他的身体剧烈膨胀，皮肤裂开，露出下面血红的肌肉。眼睛完全变黑，口中流出黑色的涎水，整个人变成了一头人形野兽，朝着三人猛扑过来。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力量也暴增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卢凌风一刀斩在他胸口，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白虎护法一掌拍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拍得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口中喷出鲜血。苏清寒连忙护在他身前，流云剑挥出一片剑幕勉力抵挡。

萧逸尘深吸一口气，青阳剑上绽放出夺目的光芒。“青阳破邪！”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剑光直刺白虎护法的心脏。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功力，剑锋上带着克制邪功的浩然正气。

白虎护法伸出双手想要抓住剑锋，但剑气锐不可当，直接穿透了他的掌心，刺入心脏。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眼中的黑色渐渐褪去，露出了一丝清明。

“谢……谢……”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萧逸尘拔剑入鞘，看着白虎护法的尸体叹了口气：“那颗‘玄阴丹’能让人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一旦发作便无法回头。他的最后一丝神智让他选择了求死——玄阴阁的人，说到底都是黑煞的牺牲品。”

卢凌风捂着肩膀站起身，走到白虎护法的尸体旁蹲下检查。脖颈处有一条玄蛇纹身，但蛇身只剩下半截，前半截在“血煞变”时被撕裂了。他合上白虎的眼睛，站起身来。

赵虎带人搜查了整座聚宝斋。从后院的仓库中发现了大批火器和毒药，从二楼的密室中搜到了几封密信。卢凌风接过信件逐一翻阅。其中一封是五天前收到的，落款处盖着朱雀护法的印章，信上只有十二个字：“上元日，南郊祭坛，以烟火为号。”和从幽影身上搜到的情报如出一辙。

另外几封信提到了一个更加震动的消息——玄阴阁正在皇陵附近挖掘一条密道，直通前朝地宫。信中提到，负责督造密道的是一个被称为“朱雀护法”的人，与负责刺杀的幽影、白虎分属两条线。

“怪不得他们要选择在南郊动手。”卢凌风将信递给萧逸尘，“南郊祭坛就在皇陵附近。祭天大典那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祭坛上，皇陵那边的守卫必定薄弱。如果玄阴阁趁机从密道进入地宫——”

“声东击西。”萧逸尘看完信，眉头紧锁，“祭天大典的刺杀既是目的，也是掩护。但还有一件事不对劲——我们已经端掉了悦来客栈和聚宝斋，王世充也叛逃了。太乙观那边应该早就收到消息才对。可他们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撤退，没有支援，好像等着我们去打一样。”

卢凌风心中一凛。这确实不合常理。除非太乙观那边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守护——或者，有更危险的人在等着他们。

“明晚太乙观的行动，必须格外小心。”他收起信件，“师父，你和尉迟将军从正面佯攻，清寒带青阳门弟子守住后山。我带精锐从侧面的悬崖攀上去。太乙观依山而建，悬崖那边防守最薄弱。不管里面等我们的是谁，先拿下再说。”

三人返回大理寺时已近三更。裴元昭正在中堂批阅公文，见他们进来便放下毛笔。卢凌风将聚宝斋的战况和搜获的密信详细禀报。

裴元昭听罢，从案上拿起一封刚收到的急报：“半个时辰前，尉迟将军的人在白虎岭发现了几具尸体。是负责巡逻皇陵的禁军士兵，被人从背后扭断了脖子。手法和昨晚大理寺后门那两个兄弟一模一样——是王世充。”

“他果然去了皇陵。”

“不止去了。尉迟将军在白虎岭的一处断崖下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口，被藤蔓盖着。洞口周围的泥土是新翻的，洞壁上有凿刻的痕迹——不是工具，是肉掌硬生生抓出来的。尉迟将军亲自带人进去探查了二十丈，里面的空气冷得异常，火把点不亮，只能撤出来。”

卢凌风想起父亲案卷中关于地宫的记载：“九幽之气，遇火则灭。”那是玄冥真人布置在地宫中的防御机关，以地脉寒气压制一切明火。

“黑煞已经进去了。”裴元昭的声音低沉，“密道已经挖通，他随时可能进入地宫核心。凌风，我们现在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江湖邪派。王世充叛逃带走了皇陵布防图，张延寿在禁军中还有多少同党我们不清楚，秦叔宝在朝堂上随时可以给我们使绊子，而黑煞本人——能徒手在花岗岩上挖出密道的人，武功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认知。”

裴元昭顿了顿，看着卢凌风的眼睛：“我们只有不到五天的时间了。”

卢凌风握紧了玄渊刀。刀身在鞘中轻轻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此刀藏有秘密，关乎国运，务必以命相护。”八年来他一直以为这句话只是在说那块玉牌。但现在他开始怀疑，玄渊刀本身藏着比玉牌更深的秘密。

“裴大人，”他抬起头，“我想请三天假。”

“做什么？”

“回青阳山。”卢凌风看了一眼萧逸尘，“师父说过，青阳门的藏书阁里有历代掌门留下的武学典籍。我想去找一样东西——《惊涛诀》的完整心法。我父亲传给我的只到第五重，但欧阳冶铸造玄渊刀时，必定留下了与之匹配的武功。如果我能找到，或许就有与黑煞一战的资格。”

裴元昭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三天后你必须回来——不管有没有找到。”

“属下遵命。”

卢凌风转身走出中堂。月光洒在庭院中，苏清寒正抱着流云剑等在那里。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将一包干粮和一瓶金疮药递到他手中。

“山路崎岖，多加小心。”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但月光下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在闪烁。

“三天后我一定回来。”卢凌风接过包裹，翻身上马。玄渊刀在月光下发出悠长的轻吟，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寂静。他纵马向北，出了长安城，直奔那座八年未回的青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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