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太乙观

太乙观位于长安城南郊，依山而建，香火鼎盛。

这座道观始建于前朝，供奉的是太乙救苦天尊。每逢初一十五，善男信女络绎不绝，观中香火终日不断，钟声远播十里之外。没有人会想到，这座道观的深处，竟然藏着玄阴阁在长安最重要的据点。

更深露重。

太乙观后院的一间静室里，烛火摇曳。室内只有三个人。居中而坐的是一个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丽，长发披肩，正用一方白绢缓缓擦拭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她就是朱雀护法，楚云。

另外两人，一个是大理寺少卿王世充，一个是禁军副统领张延寿。

“悦来客栈和聚宝斋都被端了。”王世充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和笑容，“青龙被抓，白虎被杀，我们安插在东市和西市的人手几乎全军覆没。裴元昭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不像是被动应对，更像是早就知道我们的部署。有内鬼。而且不是寻常的内鬼，是能接触核心机密的人。”

楚云依旧低着头擦剑，剑身上的赤红光芒随着她手指的移动明明灭灭。她没有接话。

张延寿面色阴沉：“我安排在禁军里的眼线说，今晚皇陵周围的守军又增加了一倍。尉迟恭亲自坐镇，调的是玄武门的玄甲军——那是只听从陛下手令的天子亲军，连兵部都调不动。我们安插在禁军里的十五个弟兄，今晚全部被调离了南郊防线。裴元昭给尉迟恭的名单上，一个不差。”

“他当然一个不差。”楚云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因为那张名单是我给他的。”

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世充反应最快——他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张延寿慢了半拍，但也腾地站起身，撞翻了身后的蒲团。两人的目光同时钉在楚云身上，一个惊疑，一个阴沉。

楚云依旧在擦剑，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今晚月色不错的家常话。她将白绢翻了个面，继续擦拭剑身靠近剑格的位置——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昭”字，是父亲楚昭南亲手刻上去的。

“三年前，黑煞杀了我父亲。他用的是玄阴掌，一掌拍在胸口，寒气入心。我父亲没有当场死——他撑了三天三夜。那三天里，黑煞每天来看他一次，每次来都带着一碗药。那药能吊命，能让他死不了，也活不了。黑煞说只要我父亲说出玉牌的下落，就给他个痛快。我父亲始终没有说。第三天的夜里，他让我进去。他浑身都是霜，嘴唇冻成了紫色，但他的手还是热的。”楚云的声音顿了一下，剑上的红光微微颤动，“他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杀父之仇，不可不报。但杀黑煞的刀，不能是恨，必须是比恨更冷的东西。”

她抬起头，目光从剑身上移开，落在王世充脸上。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如水，但水底深处有暗流在翻涌。

“你知道比恨更冷的东西是什么吗，王少卿？”

王世充没有回答。他的刀已经拔出了三寸。

“是耐心。”楚云自问自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三年的耐心。三年里我每天给他端茶倒水，替他处理阁中事务，替他杀人，替他清理叛徒。他以为用玄阴丹控制了我的经脉，以为我是他养的一条狗。其实他错了——我留在他身边，只是为了等一个人。”

“卢凌风。”张延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对。我需要一个有足够实力、足够决心、足够干净的人——一个没有被玄阴阁渗透、没有被朝堂腐蚀、手上有刀魂、心中有执念的人。这样的人不多。等到了，就动手。没等到，就继续等。三年我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王世充的刀完全拔了出来。刀身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他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彻底剥落，露出底下那张阴鸷而狰狞的面孔：“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背叛阁主的？”

“从他杀我父亲那天。”楚云将朱雀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赤红光芒骤然亮起，整间静室都被映成了淡淡的红色，“这柄剑叫朱雀，是我父亲亲手锻造的。剑成之日，他以自己的心头血淬火，让我用它杀黑煞。这柄剑等了三年，它今晚就要见血。”

王世充不再废话，挥刀扑上。他的刀法阴狠毒辣，每一刀都带着黑煞亲传的九幽寒气。刀锋过处，静室中的烛火齐齐跳动，蒲团被气劲撕裂，草屑纷飞。但楚云的身法比他更快。她在狭小的静室中如同一道赤色的流光，朱雀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红霞，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封住王世充的刀势。

张延寿也想动手，但他的刀还没拔出来，静室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卢凌风站在门外，玄渊刀已出鞘，墨蓝刀芒将整条走廊照得如同海底。他身后是苏清寒和萧逸尘，再往后是大理寺的精锐捕快和青阳门弟子。火光与人影在道观的院墙上晃动，兵器碰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太乙观已被包围。

“张延寿。”卢凌风的目光越过楚云和王世充，落在禁军副统领身上，“你二十年前就是玄阴阁的人。这二十年来，你经手了三十七条人命，收了秦叔宝不下五万两银子。秦叔宝已经跑了，黑煞今夜不会来救你。束手就擒，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张延寿惨笑一声，拔刀冲向门口。

卢凌风一刀便将他的刀震飞。墨蓝刀芒掠过张延寿的膝盖，他惨叫着跪倒在地，被冲上来的捕快按住绑了个结实。他的脸被压在冰冷的石板上，嘴里还在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但已没有人再理会他。

王世充见势不妙，虚晃一刀逼退楚云，转身便要往窗外逃。他的轻功极高，几个起落已到了窗边，手指已经触到了窗棂。但他刚推开窗户，一道赤红剑光便从背后贯穿了他的右肩。楚云的剑快得不可思议——那不是愤怒的一剑，也不是仇恨的一剑，而是耐心等了三年之后，终于不必再等的一剑。

王世充低头看着从肩头穿出的剑尖，赤红的剑身上还在往下滴血，血滴在他的官袍上，洇开一朵朵暗色的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沫。楚云拔剑，收剑，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王世充扑倒在窗台上，被随后赶到的捕快拖下来绑了。

静室里只剩下楚云和卢凌风。两人隔着满地的狼藉对视了片刻。烛火已被打翻了几盏，只剩最后一支还在供桌上摇曳。

楚云将朱雀剑收入鞘中，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供桌上。那是一块玉牌——和卢凌风身上那块几乎一模一样，正面刻着繁复的符咒，背面刻着“玄冥”二字。断口处参差不齐，显然只是一半。

“这是玄阴阁收藏的半块玉牌。另外半块，在你父亲留给你的玄渊刀里。两块合并，你就有了一块完整的玄冥令牌。加上陛下和太子手中的两块，就是三块。”楚云将玉牌推到他面前，“黑煞已经进了密道，但他没有完整的玉牌，打不开幽冥之门。他现在就像一头困兽，被堵在了地宫外围的甬道里。但他不会等太久——上元节那天，陛下和太子会同时出现在南郊祭坛，届时所有的目光都会集中在祭天大典上，皇陵的守卫将是这五天来最薄弱的时刻。他会在那天破开最后一道屏障，直取幽冥之门。我的建议是——不要被动防守。明晚，在他动手之前，我们先在皇陵截住他。”

“我们？”卢凌风接过玉牌。

楚云将朱雀剑挂在腰间，站起身来。月光从破碎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她清丽的侧脸上，那张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泪，只有一种经历了漫长等待之后特有的平静与决绝。

“我父亲和令尊是结义兄弟。当年他们一起进地宫，一起带出玉牌，一起决定守护这个秘密。二十年后，他们的子女并肩站在这里。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卢凌风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楚云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握剑握了三年，掌心全是薄茧，却异常温热。

“合作愉快。”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逸尘走进静室，目光落在楚云身上，停住了。楚云也看到了他。两人隔着满地的狼藉对视了片刻，没有人说话。三年前楚昭南对萧逸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我死了，帮我看着云儿。”三年后，楚云站在他面前，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替她看着。

“楚姑娘，”萧逸尘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令尊的剑，你用得比他更好。”

楚云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朱雀剑的剑柄。那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昭”字。

“走吧。”卢凌风将玄渊刀收入鞘中，“皇陵见。”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