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岭南疑云

贞观二十六年，夏。

萧逸尘与柳如烟离京南下的车队还没走出关中地界，卢凌风便在御史台的公文堆里发现了一桩连裴元昭都皱起了眉头的新案。

岭南道，桂州。三任刺史在两年内先后暴毙，死因各不相同——一个坠马摔断了脖子，一个酒后失足落水溺亡，一个在自家书房里悬梁自尽。三人的年纪、籍贯、为官背景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上任桂州刺史后皆不足一年便死于非命。吏部最初只当是巧合——岭南瘴疠之地，流官水土不服偶有意外也属寻常。但第三任刺史死后，吏部侍郎翻了翻档案，发现三人的履历上还有另一个共同点：他们在调任桂州之前，都曾在同一个地方任过职——凉州。

凉州。河西走廊的咽喉。贞观二十三年冬，吐蕃二十万大军围攻凉州，卢凌风率武林盟高手夜袭敌营，那一战打了一个多月，凉州都督郭孝恪守城四十五日，几乎弹尽粮绝。三名死在桂州的刺史中，两人曾在凉州任过参军，一人在凉州任过司马。他们都在凉州之战期间担任过同一类职务——粮草调度。

“这不是巧合。”裴元昭放下吏部的档案，从书架上抽出另一份案卷，封面上写着“贞观二十三年凉州军需案”几个字。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段不起眼的记录。那是凉州之战后兵部例行清查军需损耗时发现的一处疑点——有一批从长安运往凉州的军粮，数目不对。账面上是五万石，实际运抵凉州的只有四万二千石。八千石粮食在途中不翼而飞，押运官上报说在甘州一带遭遇吐蕃游骑袭击，粮车被焚毁。时任凉州都督的郭孝恪当时正忙于追击撤退的吐蕃军队，无暇深究，只批了句“战后详查”便搁置了。战后没多久，那几位经手过此事的参军和司马便先后被调离凉州，散往各地。

“八千石粮食。足够两万大军吃一个月。战时焚毁，本该是惊天大案，却被人压了下来。几个经手调度的官员被调离凉州，两年后全部死在岭南。”裴元昭合上案卷，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这件事，郭孝恪恐怕也不知情。那八千石粮食的去向，账面上的‘焚毁’记录，以及调离凉州的几名官员为什么会在两年后同时暴毙——这些都需要有人去查。但桂州不是西域，也不是江南。桂州在岭南，岭南是流放之地，地方官场与朝廷的关系盘根错节，不少被贬的罪臣和失势的宗室都在岭南有根基。查案的人如果身份不够，怕是连桂州的城门都进不去。”

“我去。”卢凌风将案卷收入怀中，“郭都督当年在凉州替我备了二十匹骆驼和十日军粮，没有他，我追不上拜火教的拓印使团。现在有人在暗处搞他的旧部，我不能坐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裴元昭叹了口气，“陛下那边我去说。你以大理寺卿身份巡查岭南刑狱，顺道查桂州刺史暴毙案，名正言顺。让沈万三随行——他是南方人，懂岭南风物。”

卢凌风回到府中收拾行装。苏清寒已从他的神色中猜到了七八分，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将换洗衣裳和防瘴气的药囊装进包袱。走之前他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当晚，卢凌风与苏清寒去了常乐坊楚昭南的府邸。楚昭南恢复得不错，御医说经脉的损伤已无大碍，再过两个月就能重新握剑了。他听说卢凌风要去桂州，沉默片刻，说桂州那地方他去过——不是去当官，是去追人。三年前他还在玄阴阁当左使时，曾奉命追查过一个叛逃的堂主，那人最后逃到了桂州，却在他追踪到桂州的前一天暴毙于驿站。死因是坠马，和第一任桂州刺史一模一样。

楚昭南提供了一个关键线索：他事后查过那个堂主的遗物，发现了一封被撕碎又拼回来的信。信是写给凉州某位同僚的，内容极短，只有八个字——“军粮有诈，速禀都督。”信没有送出去，送信的人就死了。那个叛逃的堂主和桂州刺史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凉州军粮。

“当时我只当这是玄阴阁内部灭口的寻常手段，没有多想。现在看来，桂州这个地方，有一个专门替某人清理旧账的影子。三个刺史都是被谋杀的，杀他们的人手段专业，作风老辣，不留痕迹。此人必定在桂州潜伏多年，对当地官场和地理了如指掌。”

卢凌风将这条线索记在心里。

楚昭南又说，下个月他和楚云要去西域。西域都护府发来文书，说摩尼已将西域三十六国所有拜火教寺庙的名录整理完毕，但有几处偏远寺庙声称从未接到过总坛的任何指令——包括与倭寇接触的指令。摩尼坚称拜火教总坛对此事毫不知情，但口说无凭，他邀请楚昭南以大理寺顾问的身份前往西域实地核查。楚云作为朱雀剑主，对九幽之气的残留有敏锐的感知，如果那些寺庙真的有人接触过幽冥封印，她一定能察觉。楚昭南问女儿想不想去，楚云将朱雀剑往肩上一扛，说了两个字：“走吧。”

卢凌风与苏清寒相视一笑。他们认识楚云这么久，她从来说话不超过三句。这个“走吧”，已是她最深情的表达。

次日清晨，两拨人同时启程。一路向西域，一路向岭南。玄渊刀与朱雀剑在长安城外分道扬镳，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江湖不远，终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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